简介 弦河,本名刘明礼,仡佬族,1988年生于。入选《十月》杂志社第13届十月诗会,曾获《扬子江诗刊》年度青年诗人奖·散文诗奖、贵州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金贵奖·新人奖”等奖项。现居。 鞭语 我时常会梦见一个人挥舞鞭子 扶着犁,指挥埋头耕地的老牛,牛已经熟悉 在每一块田地如何走 走错了,在鞭子扬起时 就会有正确的方向 在此之前,它挨了很多鞭子 老牛在前面轻车熟路地走 耕田的人才
简介 黑辞,2000年生于,现法律硕士在读。作品见于《诗刊》《星星》《草堂》《芙蓉》《四川文学》《北京文学》《特区文学》等刊,曾获东丽文学奖、西江河诗歌奖新锐奖等奖项。参加第14届星星大学生诗歌夏令营。 老而老颂 星期三,她脸上的皱纹像前朝的铜锈 寂静无声的青斑和茫然等待 “星期三”这个时间会不会随她老去? 那无为的回声是一把凿子 令深山感到疲倦。外婆的疲倦与我的 区别实在太大
简介 李昀璐,生于1995年,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诗集《寻云者不遇》《你在飞鱼座》,获云南文学艺术奖、徐志摩诗歌奖等奖项。 豌豆花 豌豆花盛开了,我们去看 白的紫的,轻盈如小小蝴蝶 她从地里回来,分给我们甜豌豆 大雾弥漫,天气很冷 她穿着自己缝制的布鞋 霜打湿了脚踝 多年风湿与痛风困扰之下 很难有一双合脚的鞋子 上一次见面,黄昏时候 她背着一根数米长的枯树往坡上走
简介 黄宏宇,1983年生于安徽淮南。作品发表于《星星》《诗歌月刊》《扬子江诗刊》《安徽文学》《星火》《滇池》等刊。获第四届中国年度新诗奖年度优秀诗人奖。现居合肥。 艾蒿列传 相传,天庭里住着一对通体红色的神鹿。 直到他们相爱。离开天庭的代价是 要失去对方的一对翅膀,并以盟约的形式铭记悔恨。 它需要重新爱上 一个长出骑角的男人。 如果我们天生就有这样的骑角: 恋人在黄昏时归来
刘春,1974年10月生于广西荔浦。著有诗集《两种故乡》《我写下的都是卑微的事物》《另一场雨》,随笔集《文坛边》《让时间说话》,评论集《朦胧诗以后》《从一首诗开始》《一个人的诗歌史》(三部)等。曾在《花城》《星星》开设诗歌研究专栏。曾获首届华文青年诗人奖、《延河》年度最受读者欢迎作品奖、广西文艺创作铜鼓奖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杀鸡 有的鸡极力挣扎,被抓紧的翅膀 扭曲变形,被钳住的脖子青
这些年,因为诗歌不怎么景气,很多人会不由自主地回忆起20世纪80年代。 的确,80年代的文学空前活跃,诗人比歌星还受追捧。到了80年代中期的第三代诗歌,全国到处都是诗歌社团,上厕所都能遇到诗人。 但是,现在回头来看80-90年代风光一时的诗人,你会发现在浪漫的外表下,结果也是很残酷的一一很多诗人是暂时的诗人,是青春期诗人,过了青春期,他们的诗歌道路就终止了;有的诗人虽然还在写,但是由于才华、对
津渡,本名周启航,湖北天门人,著有诗集《苔藓与童话》、童诗集《大象花园》、散文集《鸟的光阴》等,现居浙北。 鸢尾花 园丁们知道,花心深处 才算是真正的花房 萼管里,竖起的小径陡峭向上 经过白色的山脊,才能抵达花瓣 绽开的容颜。那喷洒的 深紫色的斑点,是你的心事 抑或是飞鸟与昆虫眼中,彩色的飞瀑? 放心,你看到的这一枝花朵 已经不是昨天的那朵,一朵鸢尾 只有一天的寿命,来不
我的写作一直充满自信。这种自信倒不是认定自己能写出多么伟大的作品。恐怕我自己还没有这么自大到这种程度,恰恰相反,我缺乏这样的雄心和野心。我的自信来源于耐心和专注,沉浸于做一件事的持久力。 三十多岁时,做过一个诗歌访谈,大抵是对我的诗歌现状作一个评判,对未来的写作给予展望。我的阅读口味庞杂,消化能力也不算差,对应的思考相对来说也比较多,投射到写作上,也就略显多样化。形式服务于内容,技巧也服务于内容
保持原样 他轻轻捡起一块石头, 那块待在原地的石头, 他轻轻地捡了起来, 又谨慎地放了回去。 那些山顶的松树 山顶都生锈了, 只有山顶的那些松针, 还在被松子凝聚, 松针摇晃着, 一撮撮,一撮撮, 还是那么威严, 在下面的枯黄中, 那枯黄像浪涛一样,席卷而上, 它们晃动着, 还在那威严里, 一棵连着一棵。 一根树枝 一根树枝平躺在草丛中, 这是一根松树枝,像一
好像是在高空抛物 鸦雀无声 群聊的人越来越少 有时候只有两三个人在絮叨 为什么要跑到人多处去说话呢 而且有人不停地砸一些链接 好像是在高空抛物 挺吓人的 然后再定晴看人 有人发朋友圈 每一次都像投集束炸弹 好像朋友圈是他的一个什么战场 被一番狂轰滥炸之后 如果幸存下来 我就会把他立即拉黑 这是我的战略 先让某一个方向伸手不见五指 然后再定睛看人 童话里的那个魔镜
它穿过辽阔的夜盲 令熟睡的凌晨震颤不已 它会趁着还没消散的 夜色的掩护 以足够的理由持续滑翔 什么时候能够稳稳地停泊在 各种等待的目光里? 我暂时还不明白 天空将以怎样的心态 面对徐徐打开的舱门 去年还踩在脚下的尘埃 去年还踩在脚下的尘埃 今天却已爬上人们的脚踝 天色清淡,尘埃似乎 也不动声色 其实,它们正在悄悄地 向早搏的心脏靠拢 那些曾经优美的树叶 如今变得
对一列火车行注目礼 时间穿过铁轨的时候,风声 穿过了 几幢高楼 围起来的车站 火车撞击着 人间的细节 无数的几何图形围拢我 镜子里 刻意躲开的,看着我的人 目光像是针尖 刺在 我的脊背上 我闭上眼晴,但火车依然开进了 我站立的 车站。它的移动渐渐缓慢下来 像一只小羊 小跑着 回到母羊身边 车流中 人们彼此关心,却装作 冷漠的脸 被车灯照耀 就像庄稼和田
观看或者开始 傍晚,桥上挤满抓拍落日的人 桥身另一边 邕江上游的风,托起脸色倾颓的月亮 显露出被束缚的一面 这让人联想到,常与根联系到一起的词汇 绿色的窗帘,结冰的河面,浓密的荔枝树林 毛色纯黑的猫,没人走过的积雪 它们经过精心梳理,像一个个标本 夹杂落雨和枯枝 在桥上,多年来只觉得它是一个敞开的视角 却不知它的隐蔽 猎取的瞬间,镜头看向流动的自己 在人群里 从商场出来
乱针绣 观赏乱针绣手工,仿佛是在 观看一场爱情表演。 色线团的确有些乱,但针的心思 是缜密的。针,会说话, 会绣出一堆“我爱你”。 绣好一幅图案,总是 需要有足够多的耐心。细密的针脚 由无数个日子的寂寞缀成。 以针为笔,以线为丹青。 我知道你的样子最好看, 一张牡丹的脸被模仿得栩栩如生。 如果对一个人有意, 切不可佯装不知如果心乱了, 说明我现在 正爱你爱得要死。
轮椅里的父亲 还在留恋斑鸠的戚喳声 他说:好天气! 天气真的就很好 他想要站起来,却每次都失败了 他的天真 让人心痛。从前的他 像一个隐于民间的棋手 将稻穗玉米当作棋子 将麦浪、田园当成他的棋盘 他一生下过的棋 一点不复杂 他从不考虑自己的对手是谁 他总是将自己的棋局 处理得简简单单, 清清爽爽…现在, 他像一个孩子睡着了 晚霞从树缝里 洒下来 照着他的脸,
悬崖旅馆 在黔西南往山顶走有一座悬崖旅馆 如果有时间我住进去 我想写一部小说,故事就从我 住进去的那天晚上开始 月色真美,如同一个伟大的陷阱 所谓悬崖都在顶部在我们仰头时 看得见的夹缝往上的地标 如同白茫茫的灵魂在此地辗转 我拖着有滑轮的箱子走进去 站在柜台前登记时,另一对男女 也拖着有滑轮的箱子说说笑笑 走到了柜台前。故事就从说笑中 开始,从箱子下的滑轮声中开始吧 我
岩下石头村 岩上是无法攀越的百丈岩 岩下是石头砌筑的村庄 雨中的石头村 湿漉漉的卵石路 走不到尽头。 人的气息,猫和狗的气息 混杂着石头的气息 缙云烧饼的香味 梅干菜的香味,飘夹着豆腐乳的香味。 枫溪从石拱桥下穿过 山羊被人赶着从桥上下来。 修村志的老汉说: “百年修志,石头就是村志里不会腐烂的史料。 悲欣之源 我的手 伸到了湖里 我的脚也伸到了 湖里后来我的整
故园的时区 九月的梨子坪,山高水爽 秋风与阳光 重新设计了早晨的格局 我从不怀疑 那一条小路,无论怎样弯曲 都可以走进故园 这里天偏地僻,但总有一些人 像野草一样疯长 又悄无声息地枯落 ——在这里,一条大河 总是日夜兼程 把天光与云影,送到远方 秋天也是一条河 云淡风轻。总有一些好天气 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在这里,不问魏晋 除了日升月落,似乎没有什么 关乎人间
活着便有光 人海中,她 是我所遇陌生人中的一位 在路边摊卖荸荠 不知道瘦削的双肩 是否历经过什么 我见她 所触的小刀、刨子、荸荠… 像她一般,都是鲜活的 都能生出一团或一道亮光 她先是用水果刀逐个 削去荠尖,掏出凹蒂 再用刨子,将它们的白光 放出来 仿佛手中之物 逐个学会了跳跃、翻转的生活 在这个短暂的而又独立的 小小的荸荠系统里 许是有了她的加入 层叠,归类
致李调元 乙巳深秋,一阵迅疾的风 把我吹到了巴蜀门庭 在罗江,在醒园,在木芙蓉 盛开的行道上,与你相遇 你手指的方向,青山依旧 九月的封面,恬淡,清雅 偶尔疏雨滴梧桐,高低各自吟 那一部部线装的《函海》 早已泛黄,我却能清楚地看见 精通曲艺,戏里戏外都打着节拍的你 把宽大的衣袖摆了又摆 把火一样热烈的诗情 揉进民间底层的疾苦 然后邀约凯江绵延不断的渔歌 比兴出婉转入云
一见钟情 一条小溪,从李白的诗中跳出 交给三月溜进初春 被我已不年轻的遐想捡起 抵达陶渊明想来没来的风景 满园羞羞答答的枇杷 将果农的理想挂在枝头 陪伴望山湖迎来一行白鹭 对着我的寂寞抒情 正午的太阳戴在头上 编织金顶上没有杂质的禅声 即使残荷构建的几何图不太规则 甚至有几分简约和凋零 却将春夏秋冬切割成四个方块 在时间的缝隙里迎接攀缘而上的诗心 孵化这片土地的一见钟
飞翔 不管你曾经有过多少忧伤 这个上午,我要教会你 用辽阔为内心信马由缰 还要学会看云 看三十六朵的童话和爱情 学会她们的气定神闲,以及 变化莫测的心事和 优雅舒展的细腻 让一缕风裳做你的伴娘 心情比脚步先期抵达 让左顾右盼的目光聚焦起来 天蓝得像一幕谎言 好让你莞尔一笑定格时空 敖包沉浸在哈达的祈福中 收获一地金子般的阳光 就在那一瞬间 所有的柔软都遭遇了没顶的
走出去能看到什么 走出去能看到什么? 他反复用疑问的锤子敲打贫瘠之地 小溪里也有石头 见不到阳光的角落也会有 花儿绽放 月光门着的篱笆,也只是摆设,那么小的园子 四季如旧,凡是养人的 它们不在乎长在哪里,五谷粮食蔬菜 都有慈悲心 他没有旷野之心,弹丸大的天地 容得下五官、灵魂和他平静的生活,有风无风的日子 什么都不缺 遁术 像不存在,这么多年,一直秉持 这种优良传统,
中药记 以密实的植物根茎鞭挞这片未散的荒野 坠落的残瓣与枯叶,垂荡的声响 如骨殖叩问尘世凹陷的眼眶 复以新生的枝丛在云际偾张,令长势 逐日萃取必需的风邪与湿浊 它们于肋隙间掘进,逐节植入蛊动的脉络 这副命定倾颓的躯体,纵使坍圯 仍遭鹰喙精准的刻。在起落的翔舞中 那沉厚的雾霾,何须如此庄严 本就该盘踞峰巅,令放浪形骸承受打击 当失效的钝痛被重杵逐出,蜕作根茎的肌理 自痼疾中析
空白 卡通书包,行李箱 还有蓝格子伞 卷起的薄被 他已不再柔软 僵硬地蜷缩在伞下 再小一点 只剩下微颤的胸膛 撞击干瘪的身体 清晨,我一眼看见了黑夜 他蹲坐,伞下 白霜包裹着双眼 长满了潮湿 一只蚂蚁 夜色笼罩的路灯越发温暖 你一直在,有时 带一束路边的野花,依偎过后 把花蕊归还给大地 你栽种的杏树,花开了又谢 橙黄的杏子,没有酸涩 你的墓前,一只蚂蚁 如
秋天垂下它的蜜色阶梯 托斯卡纳已是囚禁着稠热的 一块琥珀 野菊捧着光斑,静静开落 大丽花藏不住娇羞地给去年的风写信 托斯卡纳的艳阳 溢出西斯廷未曾调过的幻彩 这片让向日葵折腰的光 令黄昏融明得 比美第奇的珍宝更能吟唱 阿尔诺河转弯处 每粒等待压榨的浆果 悬着不会坠落的恋情 日光持续浇筑亚平宁山脉的釉色 它们比圣像画的金底更古老 比初榨橄榄油更接近澄澈 托斯卡纳,万物
星空 独自在浩瀚中旋转的星球 相互吸引又抗拒着靠近 荒芜的时间不知跨越了多少光年 像孤独的表演者从未停歇的舞步 只有人间在仰望斗转星移 星空俯视多舛的命运胜过长久的寂寞 那些躲在星空下黯然神伤的人 悲伤是可以忽略不计的短暂片刻 星空总是垂怜弱小的人 向往流星划破天际的绚烂 仿若眉间心上的一点灵光 冥冥之中的力量不忍消散 心如磐石足以弥补人间的遗漏 梦境 密室区别于黑夜
贝多芬《第4钢琴协奏曲》 这是一种灵魂对位法 在他的音乐山川中,你在某一块石头上滞留。 为了在情感的流动中捕捉意义的幻象, 作为船的你,驶过了作为海的你们。 第二乐章是宁静的海,他是远航的异旅人, 而你是被遗留在此地的命运观光客。 为了抵达自我的岛屿,你过早地学会了放手 那些即将被遗忘的人间情事,在风中寻找家园。 这是居住在他身上的人类,音乐是食粮, 而我们这些精神饥渴的弃儿,
时间并非恒定,所有的桥才看似康桥 风物,才有新月的范 俊男才子才会如沐春风,心的另一面 衣冠楚楚,戴着金丝眼镜 当长三角的南翼,在一首诗里振翅 亚马逊雨林的蝴蝶,会在这一边重现效应 当张幼仪掌灯硤石,陆小曼推开雕花窗绰 约之后,这种风姿,就叫海宁 这里和从前一样,高处的民国风情小洋楼 因为爱之巢,所以居之易也 低处的青石路、排门屋、吊脚楼、溪埠头… 因为满载星辉,所以何其大哉
从书里下出来的雪,抚平我胸中 一路的崎岖,风 丢下窸窸窣窣的翻阅声 闭上眼,白光里生出彩虹 南天竹的红果 在江南的一隅,多么想采摘 虹的瑰丽,把雪挡在 孤独的枝外 今夜,星星用雪色 捎上一程,我要赶在雪融化之前 找到雪原上的惊雷 它不可能知道,寂静是它带来的 雪片停下,一页书的文字 开始咀嚼,雪粒的意念 它的白,凝视着 没有一粒尘埃的土地 白羊、黑羊和雪 一只白羊
树的消失 我指认的地方,部分是空的 十几棵槐树,五六棵椿树,一棵老梨树都不见了 现在,掰起手指数它们 与数村上这几年去世的老人 一样缓慢 为了能让你们看见过去的夏天 我把手指指向的空缺 用蓝天和白云代替 用炊烟和鸟鸣代替 坐在走廊上一根根抽烟,喝茶 像三十年前从田地归来的父亲一样 把草帽当扇子,抽着烟喝着茶 也望一眼大树出神 他的身边放着一块老磨石 也放着一把 锋利
两个月 我和一座山的距离是两个月。期间, 雷电交加的样子,都是寂静。 我和一条河用当代的语句赌博 它赢不了高原 它怀里的月亮刚好升起 我想唱歌:为了湖泊,为了山峦, 为了一个城市里盛满的星星。 春天,正好是结尾。 羁旅辞 年底的雪还没来:阳光是钉子。 我南下,风一再挽留。 还有一朵云它干净的脸面上没有笑容。 我打开自已的行程,南下, 到山区—那里是我文字的故乡, 有不
它们游动,游成水纹, 游成尚未命名的方向, 游成胚胎的脊椎, 游成一片透明的软鳞 它们游动,游出它们的水纹, 游出水纹里更轻的雾霭。 游成水中的水, 游成水外的水。 可是当它们游出边界, 如何证明它们的确曾游动? 以水的形态?以光的形态? 或者,以我们的透明? 我们和它们有过透明的 时日定型于某条河岸 陶罐三章 我曾三次遇见它 第一次,在地头 像一口小井 暮色四
野决明 一低头,就会有棵野决明迎上来 它似乎一直等在一窝芦苇中 明亮我的记忆,用小小蛋黄色的花 它很少随芦苇摇晃,它努力伸直脖子 是想看见什么,又像是制造什么 在叶尖与芦苇交接的陡峭处 小蝗虫般摩擦出夏日丝丝的响声 我陷入这微苦的声音里 总感觉它带着一些消失的事物 一些藏有自然密码的声音 又重现在一个叫葫芦细的地方 我的记忆如光标,它闪烁在哪里 蛋黄色的它们,或同样的事物
赛马 此刻,唯有掐着耳垂尖叫 才能纾解雷霆般炸裂的视野 赛马场将我一分为二 一个我 用藤条抽打澎湃的血管 另一个我 用缰绳勒紧风驰电掣的心弦 没有马鞍 藏在胯下的旷野也就冲决了所有樊篱 少年手持锋利的剪刀 把劈面砸来的雨滴 一点点修剪成乖巧的飞蛾 尘土一路追逐,像饥饿的猎犬 不断复刻疾驰的风 却也只是落败的影子 马蹄抖落巍巍寒光 趴在远山观赛的闲云,不得不缓缓迫降
审视 窗外雨潺潺 被雨水反复冲刷后的 绿树和繁花空翠的, 那片树叶是我。 一眼找到了自我 就像我知道你在 自身的秩序、因果和荷塘里 你在返青的麦田 和碧空尽头的孤帆里你 在你自己燃烧的话语里在充盈里。 在一切自证的证件之外, 我是你的旁证 我书写我的证言和诗篇 证实: 在他人的口中 在有爱者的心里 你从一个冰冷的符号 转化为灵动的真实。 我喊你 在空的山谷,
有所思 槐树开花结籽,在风中晃荡 它用了很久的时间。 我在窗边细数那些饱满的籽粒 没有一个是我的。 它们在一根树枝上完成了一生 就像另一个莫比乌斯环。 我不能无限地走近它们 植物的防御网络,完美的体系 是我们忽略的世界。 我在槐树的阴影下走过 就像进入克莱因瓶,替这些植物证明每一种环路的荒谬性。 有限与无限,甚至都不会在肉体上留下瘢痕。反而不如秋日的光 对一棵槐树的照顾。
塘口香樟 塘口的香樟没有气味 只知道轻轻地摇,树影在摇,光斑在摇 树影和光斑会在灰色的墙壁上一起摇偶尔攀升,偶尔下移。 忽略它们向左,忽略它们向右。 因为灰色的墙壁可以扳转过来 香樟无须倒立,只管静静地摇 做自己真好呀。 香樟没有同伴,多生长几条枝权吧 等阳光强烈的时候,等风来的时候 香樟就能从容地增加摇摆的弧度 大点摇,快点摇 赶快到灰色的墙壁上摇 风会停止,阳光会消失
慈山湖 绕着慈山湖走了半圈,雨又下起来了, 因为细小而稀疏, 在湖心,没有引起太大的反响, 因为光线昏暗, 钓鱼人从伞下走到天空下, 天在水里,水来自天上, 树木因饱含雨水而充满爱意。 如果湖水上涨,垂柳的根会被泡起来, 如果持续多日, 便弄不清自己是水生还是陆生, 垂柳终日沉湎于这困惑,就像诗, 沉湎于它自身的歧义, 就像你,沉湎于这片好山水 每一面山坡皆可作百年之后
黄灿然,诗人、翻译家、评论家。1963年生于福建泉州,1978年移居香港,1988年毕业于暨南大学,1990起任职《大公报》国际新闻翻译。2014年迁居深圳洞背村,现居深圳南澳。著有《奇迹集》《的诗》《诗合集I》《诗合集》等。译有大量欧美现代诗歌和诗论。 近些年 近些年我读无知书,译已知人, 看不惯构词法,思想也没了 ,成了大地行者,头顶阳光, 心中盼望着何时下暴雨。 偶尔被刺球钩
一只画眉鸟,被关在竹笼中上下翻飞蹦跳着,不时地从尖尖的嘴壳发出悦耳的啼鸣在挂竹笼的那棵树丫上飘飞 我凝视着画眉鸟儿 那双急切欲飞的翅膀 聆听着那不知是悲戚 还是欢乐的歌声 一颗悲悯的心 早已破碎,伴着鸟儿的鸣啼 飞往自由的蓝天 回眸,鸟儿的鸣啼戛然而止 它那双小小的无助的眼睛 似乎向我求助 我蓦然伸手,趁玩鸟人 不经意的刹那,打开鸟笼 那鸟,似乎对我的举动无动于衷 依然
红狼 没有树的时候 它是一棵树,傍着它 可以遮阳,可以躲雨 没有石头的时候 它是一块石头,傍着它 可以避风。辽阔的草原 牦牛,是最好的依靠 牦牛为草原而生 草原因此而肥沃,而生动 漫长的冬季,它把天空 扯下来,挤干云层里的水分 把风雪裹在身上,不停地 啃食着寒冷与寂寞 我发现,它每啃一下 那些枯黄的根部 就冒出一粒草芽 啃着,啃着 春天就来了
你站在窗台边读 靠在沙发上读 在出差无聊的间隙中读 朗读,默读 也闭着眼睛背读 有时你迫不及待 有时故意搁置一段时间 有时读完马上撕掉 有时放在触手可及处 以便一读再读 渐渐,你读出了写信人删掉的话 读出一个女人怀抱羊羔 脸上露出的笑容 你看见起风了,木房子外 晾着的衣服 开始跳舞 或许,那根本不是一封信 里面只有一张白纸 或者,一片窄的橡树叶 几根松针 夹
张怀帆 一粒玉,或者一块薄冰 还有多少人在谈操守 世态炎凉,让一只蝉在高枝悲切 很多年前,一粒白纽扣 经过千针穿心,万线缠绕 牢牢缀在胸口 守护着心跳 对谁说君子怀玉冰,心在壶 当我翻出一件旧布衣衫 一粒守身如玉的白纽扣 好像一生的徽章 二胡 拉二胡的那个老人又出现在河边 老柳树下,只隔了一年 乐声似刀片一样锋利 他的头一直深埋着,整个世界 都是道具和布景 我路
帷幕拉开,你演 一张脸。红的忠,白的奸锣鼓催着脚步 一步是长安,一步是梁山 你甩袖时,风声骤起 铜铵的颤音 卡在观众喉间几十年 胭脂是台词烟出的血 总有人替杨贵妃死,替楚霸王活 而你的影子钉在灯下 像戏单上被揉皱的一行字 错落有致 散场。月光洗着空台 戏服还在晃动 像未死透的魂 等着下次 被另一个你穿上
昭通很小,小得只能占据果盘一隅 多年以前,铁路上的表姐 就是这样让我认识了 一座脆甜的高原之城 昭通很大,大得开车跑上数日 车里还有它的身影,因为 价廉物美,因为爱 我把后备箱更名了,叫花轿 走在昭通的街上,我看见 一只原产地苹果
第一场冬雪我擁开手稿 飘落的文字比落叶更轻 旷野的风吹开云层 露出天空的底色 我顺风奔跑 四季在身后重新排列 散落的逗号惊飞鸟群 句号滚成雪球 冒号始终站立 像等待填充的空粮仓 深冬新雪覆盖 清洗所有的文字 把尘埃埋进标点的墓园 泥土深处 笔画正在发芽 笔迹穿透 第一个破土的动词
“在高原,所有被风遗忘的花 都叫做格桑梅朵。 藏族导游卓玛,把这句话重复了千百遍 “看到它们,就觉得日子有盼头。 她一一指给我看 红景天、波斯菊、狼毒花… 没有哪一种,能凭运气存活下来 第一次登上高原 身体的不适如约而至 我躲在车里,把帽檐压得更低一些 透过车窗,我发现,每一朵格桑花里 都住着一个卓玛
玉米的秀发在雨水里焗过 高梁褐色肌肤,一身正气 它们在汗水里沐浴,在大风里淬火 一展可依靠、有安全感的臂膀 方块队,它们都是有梦的种子 练发芽、练拔节、练扬花、练孕穗 以过硬的意志品质 青纱帐,伸向眉梢的人 脚步踩在辉煌的节点上
一排排孤独的渔船,港湾稍息 铁锚绑住远征的脚步。再给疲惫的枪杆 刷一道红漆。腥味的风检阅每一面彩旗 涤荡所有胆怯的想法。而落日,是 云层排兵布阵的调色师。两三只海鸥 在这古老的水墨画中起落,拍打洁白的心跳 几位皮肤黑的老者,敞开 衣襟,在海堤上用微醺的本地口音 闲聊,鱼虾的涨价以及 孙子辈上补习班的学费
风从每一座老屋的缝里吹出来 瓦楞草从未停止生长 山下的墓碑越来越矮 一切都在改变 只有墙壁上挂着的一杆旱烟袋 永远地熄灭了烟雾
切与割,让人想到的是分开 或者分离。一分为二 我更愿意看见事物的内部 平整,紧致,布满纹理 那儿没有闪电。秘密 总将暴露于双手用力之时 但茫茫人海中,又有几人 愿意被打开。或自愿打开
我想一株草是有耳朵的 听得见月光爬上草尖 又爬回到墙角 然后不见了。许多时候 我会失聪,就借用了它的耳朵 听白天 或者黑夜里的细浪涌来 充斥了我的心,又平息下去 一株草的月光轻盈 我很想知道它苍凉的内心 很多株草呢 我更愿意听见它放肆时候的喊叫
雨季 雨季,终于在云层的多次徘徊之后 抵达了这里。时令已过,许多庄稼 已注定在今年歉收,干旱的大地 每一寸泥土此刻都在贪婪地喝水 许多储藏在尘土之中的野草种子 正努力地破壳,短暂的几个夜晚 它们就会钻破土层,在地表之上 树起两面生命之旗,空气湿润香甜 出租屋的蓝色铁皮屋顶,整晚 演奏着中速欢乐的雨夜交响曲 世界喧嚣的噪音被隔绝在雨曲之外 一整夜,我安心入眠,没有从梦中 跌
有时它也会望着 那高耸的身躯而恍惚 原来一种美不需要血肉 才能更接近云朵 每天,它凝望着支撑万物的 泥土沙砾,被塔吊抛到高空 在墙壁中,忘掉自己的姓氏 那旋转的手臂,仿佛要与表盘上的时间 达成某种契约 塔吊,在解构完泥土后 最终,也解构了自己 它的影子,曾触碰过那朵虞美人 她听到过它骨节里的异响 她的花与叶,不曾摇晃
窗外,滴滴的片段 他说是车,马达里装着 一座山的颤抖 我说是鸟,我掌心绕成的巢 已经为它备好 它用车钥匙,旋开一个豁口 它翻动羽毛,掸落一片白云 我们好像要消磨掉所有的 空气与距离,但墙壁 总保持新鲜的样子 没有人去推开那扇窗 求证一个春天,远没有 咀嚼一个桃子香甜 我们只是在讨论 一种飞翔的感觉
山上的树少了一棵 山上的树死了一棵 死在另一棵树的怀里 从远处看 山上的树不多也不少 长出自己 山上的树很多 多得即使死了一棵也很难被发现 发现了也少有人管 也有被砍回家做柴烧的 那死了棵树的地方 会长出菇子,长出蚂蚁,长出荆棘,长出草 运气好的,会长出自己
傍晚你起身,面向山的南端 栀子的香气已经散开,秋也已经攀上 你大衣的口袋,山的那边究竟是什么 八月,日子转动得缓慢而沉重,像村口 那个古老的石磨,日子就是这样被碾碎的 那些痛苦,往返在生活的磨盘,它们怎样回归 我们便怎样等待大风刮去,那些轻盈而又 戏剧化的日常,纵使知道这是一种徒劳 纵使知道这是一种徒劳,我们的痛苦和 幸福,原本是一颗杏子的两种表现形式;九月 我们未曾说出的,平
剩下什么? 偶一低头 我就幻化成了湖中游鱼 云中飞鸟 鱼与鸟的身姿各有各的好看 游鱼穿云,飞鸟游波 它们的身体里都住着鲲鹏 银鱼倒立在水中 水面之下,云深处有鱼影穿梭 每一枚树叶都复制了树冠的形状 我们淹没在尘世 都有一颗渴望上升的心
晚风掠过江岸时,落叶 还不能被我顺势捕捉。在此 河流交汇与季节交汇同样显得不甚具体 而今,大运河已是经受了千年不同的繁荣 从勾栏瓦肆,到大厦林立 到一些久远的美,在时代变迁中微微喘息 此间,耳机里独自播放着的水磨腔调 就像眼前的钱塘江水,被礁石 研磨出了无数个优雅的漩涡 我想起饱受风霜的国风剧团 也想起传承过六代人之后 一些窈窕的脸庞、年轻的音色 这细腻的声腔越发让人偏安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