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弟弟首次没在傍晚烧热水,那水本是要留给从山上割松油回来的父母洗热水澡用的。我们搬了一张藤椅和一张木凳,坐在大门两侧,像两个门神一样恭候父母踏进家门。 大门外晒的衣服此时应该被我们收起来,但现在仍然迎风招展,低飞的蜻蜓碰到了我们兄弟俩喜气洋洋的鼻尖。我们身后的香桌上放了一座自鸣钟,每到整点和半点都会自动报时。我向后望了一眼,意外发现时间仍停留在我们兄弟俩决定不烧热水的五点一刻。我弟不为所动
祖屋 林珠站在堂屋正中,一只手揣进裤兜,抬起眼皮,就望见了最里间桃屋(重庆方言,睡觉的内室)的床。老式雕花架子木床,笼着白蚊帐。妈妈坐在帐钩分开的蚊帐中间,低头读几天前收到的信。 堂屋中央有块露天的四方小天井,爷爷坐在光里,耍杂技般拨弄削得薄薄的篾条,几根指头一弯一伸再一缩,箩筐就长出了腰身。爷爷看看箩筐和旁边削篾条的舅公,又望一眼堂屋外的田地,“谷子黄了该收啰,鬼天,热得火阵阵的。”舅公
从快餐店出来,冷风猛地扑到脸上,他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把手揣进外衣兜里。两辆摩托车并排驶过,发出刺耳的声响,惊飞桥栏上的麻雀。他左右看看,确定安全后,穿过青石板街。抬眼望向自己的书摊,有位顾客正在翻阅。一丝惊喜从心底浮起,他加快脚步赶过去,盼着能够开张。他发现一个不具备科学性的规律,只要中午十二点之前开张,这天的生意就不会太差。 昨晚上一直刮风,今天气温下降好几度,冬天真的来了。他早上八点醒来,
女人仰头站在通顶的衣柜前,目光再次落在身处最高层的我的身上。 我,是款单肩商务休闲包,哑光黑,粗颗粒的荔枝纹,颇具辨识度的Logo,周身还残存着些许那男人的气息为何她动念多次却始终没有把我处理掉?女人陷入沉思,和我一样不解。 其实,在她和他两人共同生活的十多年里,那男人背着我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最初,大约是舍不得,后来是嫌弃吧,因她而祸及到我。他就像个叛逆大男孩儿,从某个起因不明的时间节点开始
桃爹收留了一只喜鵲。 浑身乌黑,尖尖的喙,长长的尾,身姿灵巧。不知谁把它的翼齐刷刷剪断,亦不知它从哪儿来。 那日清晨,桃爹趿拉着拖鞋,吱吱嘎嘎推开门,便见它蹲在天井的树桩上,缩着脖儿,一副惊恐模样。一只肥滚滚的野猫在旁虎视眈眈。桃爹走上前,瞪了一眼猫,佯装欲打,又用手轻轻罩着鹊。猫跑后,鹊伸长脖子,用喙一下下啄桃爹,又用铁丝样的细爪去搭桃爹的手。那股亲昵劲儿,桃爹喜欢,遂将它捧进屋,放在八
每年桃花开得热闹之时,我都会去一趟余井镇。以前蹬自行车,后来骑摩托车,现在开车。余井镇不远,过了皖水便是。皖水十余丈宽,气势浩大,源自邻县岳西的群山之巅。桃花开时,远山如屏,仿佛触手可及。皖水初涨,满河碧透。行经桥上,水娇羞,风呢喃,四下浅漾着沿山而来的草木清香。 车子经过桥头大坝。大坝砌了石壁,固若城墙,汛期的洪峰见了,恐也会退避三舍。春日的坝脚,宛被精心打造过,一行花,一路草,点缀均匀。往日
山里的春天总是来得晚些,三月的尾巴,风里仍裹挟着丝丝寒意。距上次只有六个多月时间,我又一次登上马石山。 这山,算不上名山,更不是大川,却是峰峦连绵,林木葱郁。传说此山是上天牧草之所,突一日,神马犯戒,闯入此地,大饱口福。天将闻之,借此山垫脚,飞身跨上神马,腾空而去,“上马石山”之名就此而得。老百姓可谓天生的语言大师,叫着叫着,就丢了“上”字。不知是因为世世代代的呼唤感应,还是其山形本就与骏马有几
老早,王阿姨是顶欢喜吵架的。同邻署吵,同亲眷吵,同看不顺眼的陌生人吵。 讲到吵架,王阿姨绝对的高手。一般人吵,总归你一句我一句,吵出风格,吵出水平,吵出风采。她不是这样的。她不轻易动用不二不三的闲话,擅长翻出对面老底子的家庭丑闻,一句两句,对面直接噎牢① 王阿姨的一身本事不是凭空练就的。老长一段时间,她在海州路的名声都不大好。熟人稍微收敛,评价她,不灵不灵②。关系僵的,直接讲,这个女人,一天世
要写点儿什么,这个念头很早就有,断续存在。写过几则短篇小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通常几个月才能写完一篇。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写过许多风格,科幻写过,意识流也写过,不管写什么,小说里总会出现一条老路一一海州路。没办法,才活了二十五年,其中二十年是在弄堂里度过的。搬离海州路后,时不时还会回去看看。老路空荡荡,老楼尽数被拆除,只有我家那栋因挨着一所初中的围墙,初中搬迁悬而未决,拆迁也就暂且搁置。老路跟老
小说七千余字,想必非上海人读来会有诸多疑惑。方言在人与人之间竖起屏障,方言也让情感的传播带有一定程度的局限,但作为小说的魅力,抑或令人想象的神秘感,一定程度上亦可说是来自这样的隔阂与局限。 “”的同义词是“傻”,但反义词不是“聪明”,更不是“智慧”,而是“门槛精”,也就是“有心眼儿”。有心眼儿与聪明乃至智慧相较,差之千里。窃以为,有心眼儿只是行为学,而聪明是方法论,智慧是世界观。体现在普通百姓的
三棵树 我不太记得自己跟这三棵树有什么特别的关系,但我记得松树的涛声,风吹松树千弦琴。南酸枣树是落叶乔木,到冬天就落光了叶子。起先,我以为它们是无患子树或者栾树,结果实时才发现,它们是南酸枣树,结的果子像枣子,掉落下来摔成酱色,在阳台上晾晒几天,也变成褐红色,更像枣子了,但这东西不是枣子,酸透牙根,当地人不吃,鸟儿也不吃,没人采摘时落了一地,踩上去滑腻无比,像发酵过头的面团,果肉拉着丝,黏滑如米
故事发生在胶东地区的大杨家村。根据当地习俗,村名大都是以建村的家族姓氏命名,大杨家村亦是如此。 村子的北边有一片山峰,自西向东蜿蜒伸展,从近处看,像一道高大的屏障;从远处看,像一条腾飞的巨龙。或许是受这条巨龙的庇护,村子里多年来平平静静,波澜不惊。可忽然有一天,这平静被一个消息打破了。 金玉成要回来了! 这次金玉成回来可不是像一阵清风,轻轻地来,轻轻地去,不留痕迹,他是要回来担任党支部书记兼
戴小花是戴家花坊老板。 假如你经过,在,看到一家门口摆满鲜花的花店,目光从店招牌戴家花坊移向店内,就能看到电脑后端坐着一位肤白面俏的中年妇女,你如果想当然地认为她就是戴小花,那就大错特错了。 戴小花是谁?我说出来,你不惊讶才怪一一戴小花是这中年妇女的爸爸。 戴小花当然是绰号,他本名戴援朝,是当年的花匠。我在上班时,办公室离不太远,经常跟着一帮子同事去观赏花卉,实际上辨识不了几种花,附庸风雅而已。
从今天开始整理日子 整理衣柜里不同季节的衣物 按照颜色区分 白色、黑色、蓝色和咖啡色 把它们叠放在一起 从今天开始整理日子 把所有经历过的 按照阴晴冷暖分类收纳 再把日子里的事物 摆放得整整齐齐 整理每一天的时间 把有用的和无用的分开 整理粮食 将橱柜里那些大米、小米、高粱米 以及黄豆、绿豆、扁豆和豇豆 一样一样点名 盛放在透明的收纳盒里 整理好各种各样的关系
窗外 在触碰与收回之间 测量月光的 远近和辽阔 当我举起手 万物回声 远去的秋天 像一根树枝 摇晃着时间的一切 低语 雪是我们真正抓不住的东西 父亲的形象 是模糊的 窗根突然变冷 像未寄出的信纸有了形式 寂静中有什么在剥落 是去年冬天的霜 还是你留在玻璃上的 指纹 房子角落里 三颗土豆正在发芽 燕子已经很久 没有扇动屋檐下的冷清 这双手终于学会颤抖
黎明,群山如黛 每一条曲线都来自峰峦,天空的鱼肚白 光的乐谱,野菊挺直遐想 微风吻上柴门 马蹄的声响回荡在树林 明眸皓齿,被星辰照耀 踩着露水的轮子前行,脚下清风 头顶炊烟和云雀,初遇的人间有谦逊之美 必须是你,细雪的鬃毛,月亮般的眼神 喜欢你在河边漫步 低头饮水的模样 必须是你 草木仁慈,水含恩光 丝绸般柔软,你复制了完美的爱 揽紧云朵 轻触湖水的波纹 在身体的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