娥雅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点几审视。都这个点儿了还睡?她说着,用指尖戳了戳我的脸颊,手机也关机。她哪知道我昨晚忙活王孃家的山羊,给那羊腿接上骨,弄到半夜,手机早没电了。她话锋一转,脸上没了玩笑的意思,说正事儿,乌金出事了,今天一早把衔铁给吞了,现在不晓得怎么办。我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说,囉,衔铁?你刚说嘞是乌金吞了衔铁嗦?我没听错吧。乌金是我们这儿赫赫有名的赛马,娥雅带我偷偷骑过一次,那感受犹如闪
我一直觉得,边地,遥远却不边缘。那里的人和事总给我一种说不出的温情和韧劲儿。 我的小说里总会出现一个叫茶布朗的地方,它之于我,如同马孔多小镇之于马尔克斯,茶峒之于沈从文。那里群山叠翠,水草丰美,畜牧业发达,村庄分布着低矮的瓦板屋,汉、彝、藏等多个民族聚居在一起,主街上旧房和新铺紧挨着。赶场天,有人卖松茸、鸡枞、蛇泡成的药酒,有人忙着开直播。新旧事物,奇妙并存。 千百年来,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就像山
如何展现新时代乡村大地上的“山乡巨变”,如何塑造新时代乡村题材的“新人”形象,是近年来文学创作与研究的重要话题。在新的历史进程中书写乡村,作家既要关注不同地理环境、历史传统、人文习俗的地域化、个性化发展之路,也要关注深刻参与其中的个体,也就是人的变化与发展,同时,书写的方式也就是艺术表达也至关重要。令人欣喜的是,青年作家的《医马》在这三个方面都有着亮眼表现。 首先是独特的凉山彝族地理环境与人文景
对汪赴川的怒火,是在詹秀通风报信后燃起的。 之前多次激活过心里的燃点,不过没有爆发出来。这次是不管不顾、彻头彻尾的释放和燃烧,说燎原之势也不为过,都有将其烧成木炭的念头了。这回,无论如何也得把他架到猛火上。 蓝眉将汪以春和汪以夏揽在怀里,轻柔地抚摩背脊,眼神盯向对面墻上的白度母,在瑰丽而繁复的背景中露出她简洁的微笑。蓝眉内心纠结,还是咬了咬牙,把不合时宜的念头摁了下去。 灯光退出这个疑云
在过去的日子,徐敏会在夏天的傍晚开上摩托车带我去郊外兜风。她总是把车开得飞快,我在后面抱紧她,兴奋又害怕,一直喊着:“开慢点儿!开慢点儿!”在河坝上,徐敏把我抱下车,她说我是胆小鬼,和我爸爸一个样儿。徐敏是我的后妈。她说我时我没有嘴,可那并不代表认同。很多年后,当我经历过两段婚姻,我才不得不承认,她说的话一点儿没错。 现在,徐敏已经老了,她早就不再骑摩托车了。六年前,刚和我爸离婚那会儿,她买了辆
手机第一次在电脑桌上尖叫时,韩友缘在数掉落的头发。白的有二十二根,黑的有三根。他数头发的时候,什么都不去想。手机还在吵噻。韩友缘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他回想了近几年的失业生活,也没有任何想法或火气。手机认输后,韩友缘察觉到了一个隐秘的企图,这座城市在委婉地劝他离开。他走不了。离开家乡的时间太长了,在这座城里也生活得太久了。无论在哪一边,他都是陌生人。 出租屋不到十平方米。像这样的“老鼠盒”,装下韩
水壶是怎么掉下去的?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接近小门,头皮就一紧,接着心也飞出胸腔,仿佛一条鱼,刚才还在宽阔的水域里畅游,转眼就被涡旋的江水猛地推进涵洞。他感到自己的身子正被一丝丝抽空,变窄,变细,刚刚还是游刃有余的活体,一下子被挤压成了薄片。 田大中有一种失败的感觉。 斑斑驳驳的水泥地面上开始涸出一线清流,漫延,拓展。他呆住了,不知道怎么收拾这突如其来的局面,木头桩子似的看着清亮亮的水在自己的脚
一门禁故障 我的脸刷不开科研所的虹膜门禁系统了。 这种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或许可能,但在我身上并不寻常。我的辨识度极高,以前离得远远的,门禁就会打开。可是连续好几天了,无论我离远离近、低头抬头,始终无法被识别。又一次短促的警报声发出,我再次后退半步,重新调整站姿。走廊顶灯的光线在额头上投下三角形阴影,这是用过去几年的时间验证过数百次的最优角度,眉骨与发际线的夹角一向固定,虹膜中心对着镜头的误差可以
《摆渡人》最初的创作灵感,源于一段真实的生活经历。去年早些时候,大概连续一周的时间,我刷不开单位的门禁,只能跟在别人身后进出。事情发生得很突然,也很蹊跷,至今无法解释。当时就产生了一个非常荒诞的念头,明明我还是我,什么都没变,为什么它不认我了呢,而且唯独不认我?有没有可能,在某个未曾察觉的瞬间,我已经被替换了?现在的我,会不会只是一个拥有原主记忆、复刻了原主言行的應品,只有门口这台冰冷的机器捕捉
科幻小说中关于“意识”的题材是经典母题之一。《摆渡人》没有依赖炫目的技术奇观展开叙事,也没有沉溺于反乌托邦的悲观,而是在平静探寻的表象下暗藏思想风暴,紧紧围绕一个核心矛盾展开:当“我”的记忆、思维、逻辑模式被完美复制到一个硅基载体中,这个承载着“我”全部认知模式的造物,究竟是不是“我”? 这一追问贯穿小说始终,并通过双重实验路径得到深化。主角苏晴代表了技术对“原真性”的追求,是意识的“复刻”与“
落日熔金,一丝风也没有,夕阳半落在大镜子海(海面平整如镜,渔家惯常用语)上,染得海水金黄一片。正是夏末秋初的处暑时节。渤海湾深处的大对虾在这个节气要洄游转移了。沿岸的胶东渔家,会在虾汛到来前到网场进行探测作业,这被称为“踩苗”。 我家的渔船开出去大约四五海里,天色渐渐暗了。船向西北驶进,宛如在平滑的玻璃面上滑行。甩在船舷北边的庙岛群岛变成瓦青色,比天空的颜色略微深一些;船舷南边的蓬莱陆地,也在天
早春,一卷线装的经典 微醺的风,拂过三月的乡间 几重烟雨之外,远山淡去春寒 杨柳凝烟的早春 到处是山水萌动的缠绵 山坳里,疏疏落落的村舍 白墙灰瓦朦胧在淡淡的雾中 村庄宁静,偶有几声鸡鸣婉转 演绎着庄户人家生活的平淡 小雨初歇,风声弄醒蛰伏日久的清新 一溪柳色,平仄出唐诗宋词的温婉 记忆深处的童谣渐行渐远 唯有些心动的细节若隐若现 乡间三月的心思 承载季节的帐然和冷暖
我上完厕所回到门卫室时,老刘正坐在开了线的旧椅子上眯着眼抽烟。老刘头大脸胖,整天笑眯眯的,许多小孩儿人前背后都叫他刘弥勒。临走的时候,我扭过头说,刘叔,那我走了。老刘叹了口气说,上班长点儿心,别给人家留话茬子。我说,谁又在背后说我啥了?老刘说,刚王校长出门的时候问你人呢,我说上厕所去了,王校长冷笑了一下,没再说啥。我说,他就是横竖看我不顺眼,想让我见了他点头哈腰,门儿都没有。老刘说,人在屋檐下
青阳开动,根荄以遂, 膏润并爱,跂行毕逮。 霆声发荣,处顷听, 枯槁复产,乃成厥命。 众庶熙熙,施及天胎, 群生堪堪,惟春之祺。 这个春天,我读到这首汉乐府,知道了春天的另一个别称青阳,多么美丽的名字。春日暖阳,青青草木,沐浴着德泽,闪耀着光辉。 暖忆 榆社随处可见小吃店,五颜六色的招牌充满烟火气。走进去,不大的店面里,一两个中年女子,手持抹布或拖把正在收拾,看到客人便放下手中活儿
夏日的湘南,连绵的稻田绿意盈盈,充满生机与希望。田野里的水稻、稗子、浮萍,田埂上的芋头和绿豆,相生相伴,共沐夏日阳光雨露,同奏生命动人乐章。 水稻 水稻,是江南最重要的粮食作物。有米饭吃,能吃饱肚子,曾是故乡农人一辈子为之勤勉劳作的理想。年复一年,在江流两岸广阔平坦的稻田上,耕田,播种,插秧,管护,收割。青青的禾苗,热闹的蛙鸣,金黄的稻浪,是我孩提时代的寻常画面,是无法忘怀的美好回忆。 二十
花的名字 已是大寒节气,休眠、死寂、清冷,这些冬季的常用字眼,在深圳福田红树林生态公园里是无效的。此处阳光跳跃,生机盎然。 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迷迷蒙蒙,一只水鸟站在沼泽里,风吹羽毛,好像少女翻飞的裙裾。它一动不动,是不是睡着了?我放大镜头,发现它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前面的一个小洞,里面躲藏的或许是一只小蟹吧? 我叫不出这只水鸟的名字。 人类和世间万物的联系,“名字”是一条神秘的线。去过一个巨大的围场
冰川的变奏曲 封存百万年的,不只有沉眠 还有远古花粉的轻叹 火山灰落下,一层覆一层 掩盖住,尚未被命名的蓝 一个气泡,就是一个失落的晴空 暖得太快了 那根水银的箭 烧得通红,向上猛蹕 它刺穿的不再是坚冰 是记忆里完整的冬天 淡蓝的血,自裂隙渗出 汇入陌生的喧嚣 大地裸露出黑色骨殖 在过于刺目的白昼下灼痛 冰层深处,有低沉的应答 天平,正悄悄倾斜 缓慢地,极其缓慢地
暮色刚沉,铁军抓起外套正要出门,院门板“笃笃”响了两下,是村支书范叔。“军呀,这些年为了沙画,你吃了不少苦啊。” 铁军笑了:“学手艺不吃苦,咋成?” 铁军之前长年在国外跑业务,没事总爱逛博物馆。一次,他看到一幅沙画,以铁线勾骨,堆沙成画,一匹骏马跃然眼前,再看画的下方,赫然写着祖父的名字,旁边标注王氏沙画技艺第四代传人。铁军惊呆了。 父亲曾说过,祖上有一门传了几代的沙画手艺,相当了得,因祖父
老丁头开了一家馄饨铺,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和面、擀皮、剁馅、熬汤。三肥七瘦的猪肉剁到起胶,猪骨汤小火慢熬三个钟头,直到熬出髓油。几十年了,雷打不动。 早上一开门,五张方木桌便坐满老街坊,烧饼、包子,配一碗热乎乎的馄饨,便是一顿丰盛的早餐。 退休的王师傅是最忠实的客人之一。他总是笑眯眯地看着老丁头拿出一只白瓷碗,在碗底铺一层紫菜,淋一圈酱油,滴几滴小磨香油,再撒上一小撮嫩绿的香菜碎和胡椒,随后滚烫
风来过就来过了 不必追问哪片云曾卸下帆影 你数着沙粒时 沙粒正穿过光的指缝 某个凹陷在窗深处继续漂移 琴弦震颤的余波里 有未完成的命名 所有聆听都成了迟到的驿站 而飘荡的早已飘向更远 暗流在黑暗中无声改写航道 当暮色涂抹楼宇 鸟群掀开天空的暗页 它不曾为飘零设下轨迹 也未曾拦截种子的远行,只将 水纹按在旧琴谱上 让无声的旋钮调校年光 当柔韧与悲悯都沉入静寂 风会记
星子潮涌而来 我迟钝于这黄昏 这阴冷,这远道而来的明净 所以,光有许多盏灯慢慢聚拢过来 还是不够的 春来了,又以最快的速度 重归寒冷,并不容我谋取赞美,或是抒情 春天最核心的秘密,还是不容许 一个女人接近 算了。就算潮水退去 沙滩上坐着一位驼背的鱼美人 一团火穿越一条冰河 都不能让人惊奇 春色的流动与我无关日子也是 然而,当我在中年的 涡里打转,离岸愈远 却不由膛目
磨刀石 吴必科 父亲总喜欢撮合石头与刀 石头磨刀,刀磨石头 父亲磨刀的时候,刀发出尖叫 石头流泪 在父亲手里,一把刀 总有铁的褐色和月亮的光泽 石头的泪水流出 锋芒从刃口逼上天际 父亲匍匐成一块磨刀石 刃口行走,父亲不需要棱角 一块磨刀石站在故乡的垭口 磨砺着锋利,又被锋利磨砺 吴必科,广东广州人,作品散见于《诗选刊》《中国诗人》等。 我们都是被天空爱着的人 倪宝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