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八八年的某天清晨,董光来出生在童安市龙泉村接生婆的手里。 船在摇晃。接生婆叉着腿,前仰后合,肥硕的肚子都赶得上产妇的了。她把婴儿翻过来,暗暗掐一把。婴儿嗓子洞开,敞亮的声音黑乎乎地跑出来。 接生婆对董母说:“把儿挺黑,有种的!” 哭得最欢的是岸上的大姐和二姐。她们把莲藕一节节割开,看着无尽的枯荷和莲蓬深处,燃放的窜天猴钻开如铅的天幕,一蹿老高,凌空炸开,点点星火落到淤泥上。二姐想叫
八〇后女作家钱幸的中篇小说《落地生根》的主题是城乡变迁中一代人的漂泊与扎根,写的是董家进城求生记,两代人命运沉浮;重点关注的是个体在时代与家庭重压下的生存尊严;核心的女性人物是韩安叶、大女儿、二女儿。她们以不同的方式,共同回答了“在时代与家庭的重压下,女性如何争取尊严”这一核心命题。 一段时间以来,乡村叙事的主角是游走在城市边缘的“打工者”,或是通过升学或者其他渠道离开乡村来到城市的群体,这类群
阳台推拉门底部下沿的地板是光滑的旧水泥,我跪在地上擦拭玻璃门和地砖,一歪头不经意注意到。很喜欢,侘寂的精致,就是这个味道。它不抹腻子不刷白漆,很是正确,我竟然希望整个阳台都是旧水泥的黑光,宛若手捏,确然是手作。 当年来到这间屋子的是江汉平原上的泥瓦匠,或许是传统的云梦泽人,他为厨房和卫生间贴瓷砖,为阳台贴地砖。二十年过去了,我来接手。瓷砖细腻如玉,它们自成一体,像微融的芝士,泛着淡淡的奶黄色,结
在俗人的直觉中,昨天已经过去,明天还没到来,当下正在飞速流逝。时间如同一枚箭矢,只会往一个方向走,绝不回头。忽兰的散文《买房记》为读者提供了一种独特的解读路径。 这篇铺陈万字的买房自述,以温婉细腻的笔触,串联起作者辗转于不同地域、不同城市、不同小屋的栖居思忆,表面上是数十年房产的编年史,实际上是一本致密的灵魂记账簿。作者无意之间讲述的“时间流逝中的故事”,呈现的却是“记录如何堆叠成命运”。从乌鲁
瓦片 瓦片排列在屋顶,像写好的信 等着被雨水寄走 有些颜色深些,浸透整夜的露水和星光 有些颜色浅些,只晒着午后的太阳 中间那些,正好是生活该有的本色 风吹过。它们挨得近些,发出陶器般的音响 不是说话,是肩胛骨丈量沉默的长度 下雨的日子,瓦片接住属于自己的孤独 满了的成为溪流源头,欠着的沁入青苔的脉络 瓦片没有翅膀,都有未拆封的遗嘱 写着房子年轻时听过的风雨,但瓦片有 蓄雨的
虫鸣长出柔软的触角,时间将世界洇湿成宣纸,桂花香气缝补白天的漏洞。读《混合光粒子的叙事》,我们骤然发现:物与物之间那道看似不可逾越的屏障,在诗人的笔下已然消融。张晓雪以其独特的通感能力,构建了一个物质与精神相互应和的诗学宇宙。 波德莱尔说:“芳香、颜色和声音在互相应和。”张晓雪的诗歌,正是这句话在当代汉语诗坛的一次深情回响。波德莱尔之“应和”不同于中国古典诗学中的“通感”。通感是感官的横向挪移,
我目望正道兮,心知其善, 每择恶而行兮,无以自辩。 ——古罗马诗人奥维德《变形记》第七卷 一 正午的白雾如凝固的女人奶水,裹着阿歧与阿朵蹚过溪流。赤日悬在雾霭之上,将溪水染成幽暗的祖母绿色泽。阿朵紧贴阿歧后背,圆脸如雾中的向日葵忽隐忽现,两眼死死盯着水草。他们身后是叔叔和堂弟,阿歧与他们之间,早已是针尖对麦芒。 昨夜,轮到阿朵伺候老得连部落里都没人知道确切年纪的族长。阿朵从河边回来,一屁
儿子越来越有出息,越来越像他的父亲,这既让我骄傲,又让我痛苦万分。一大清早,我到菜市场买菜,突然有人一把抓住我的手,说:“星远妈你也来买菜啦?”“嗯!”我对着她笑笑。“你家星远博士毕业了吧?”“还有几个月。”“你儿子真有出息,毕业了又和他爸一样当大学教授,你真幸福!哪像我儿子,不是读书的料,大学毕业就窝在家打游戏、啃老……” 我不等她的眼泪涌出眼眶,就找了一个借口匆忙离开。我在更多时候会让他们的
一 六点三十分,林判官提着一袋布拉肠,快步走在铜街上,如《大审包公》中判官在戏台拍打惊堂木般急促与庄严。今日不比寻常,他得处理一桩噪声纠纷。 林判官还是老脾气,“案件”面前他格外尽心尽力。林判官觉得当“判官”是件很严肃的事,在他的一生占着重要位置,如今退了休,他也是一位重要人物,谁都得让他三分。 “林判官,脚这么快!”茶餐厅老板热情地说,“今天又去‘升堂审案’?” 铜街的街坊都叫他“林判官
龛上放着祖宗的神像。胡小宝虔诚跪下,听着母亲说:“我儿胡小宝今天结婚做大人了,阿公要保佑他夫妻早生贵子,有食有着,白头到老,一切顺顺利利。” 一夜过后他有了经受女人的成熟气味,也有了要养家糊口的严肃。父亲胡全福也在一夜间改变,看他的眼神做贼似的躲躲闪闪,像告诉他父子二人从此便是两家人,他胡小宝就像榕树上放下的一条根须,已落地生根独立成枝。 几天后,胡全福果然拿来三只碗,放在他面前,要他自立门户
在我们这儿,人除了分男女之外,还分“熟”与“不熟”。不知何时起,熟了的人早占了重要的位置。用催熟剂的人越来越多,不熟的成了少数,渐渐地不熟竟成了一种罪过,让人抬不起头来。 我和Q仔,还有阿旺,我们仨在一家理发店干活。为掩饰不熟,我们搬到郊区的苹果园旁边住。住在这里的好处是,没人议论别人熟不熟。偶尔有过路人,心思都在枝头上,瞅准熟的,背对着我们念叨“天气真好”“苹果真红”的时候,便伸手薅几个。熟透
米粒对爸爸的积怨很深。她出生的那一年,叔叔家也生了一个男孩。 当时的偏远山区生活本就艰难,米粒家、叔叔家都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大家庭的一天两顿饭就是喝一锅稀饭。对,没有错,他们那个地方每到冬天,不去地里干活的时候,家家也是每天只吃两顿饭。 米粒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和弟弟不一样。家里母鸡下的蛋,奶奶只做给弟弟吃。米粒去拿,手就挨打。她就哭,不是打疼了哭,是委屈了哭。爷爷赶集只带弟弟,买回的零嘴从
老成要盘下杂货店,家里人都反对。可是老成犟,家里没人拗得过他。 杂货店热热闹闹地开张了,每样东西都比别人便宜两三角钱,收钱时还抹去不到一元的零头。 老成笑着说:“没事,一分两分看不真,一角两角看不到。” 有人怀疑老成的东西不够秤,专门拿到别处复称,每次都只多不少。于是一传十、十传百,杂货店渐渐热闹起来。 月底盘点,亏了。老伴一顿数落,老成甩下一句话:“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没有人注意到
一 一只西太平洋斑海豹(以下简称斑海豹)从五六米深的水底钻出来,爬到没有灰尘,也没有泥土,更没有一粒沙子的海滩上,将肚皮拍得噼噼啪啪响。它的头顶是凝固的蓝天白云壁画,两只红嘴鸥定格在俯冲姿态。身后浩瀚的海洋不过是涂满蓝色颜料的墙壁,没有潮汐,没有浪花,只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囚牢,用虚假的自然元素包裹着残酷的驯化现实。这一切对它来说,都是墙上的大饼——那只不过是一幅画,画的左上角标着一行大字:“来自海
霜降之后,河水暴瘦,大片芦苇从水里爬上来,一些没来得及撤退的鱼虾被裹挟着,失去了生命的活力。一群白鹭箭一般俯冲下来,野鸭们吓得纷纷往芦苇丛里钻,芦花在夕阳里荡开了思绪。 这个被河水包围的地方,叫作园集。园集就是一条街,园集街的古老程度,我说不清楚,但我可以用一棵槐树来证明。相传罗成在槐树上拴过马,秦琼在槐树上挂锏坠断枝。历史记载,楚汉相争时,霸王兵败垓下南逃至和县途经园集。我姥爷的祖上一直生活在
在临江码头,我又看见了他。台风“摩羯”光顾,暴雨涨水,码头上的渔船面临被冲走的危险。船夫们正把渔船转移到安全地带。他要把自己的小船推上高处的斜坡。斜坡陡峭,船也沉重,尽管很多人帮忙,他的动作仍然十分艰难。他的草帽边沿像水龙头般淌着水柱,喊声被雨声吞没。眼看船迟迟上不去,他索性撒开手,把移船之事逐一交代船夫。最后他回到船头,就着雨势打手势引导,船终于被安置妥当。 他是一位退休的老船工,七十多岁了。
一 孩提时的秋,总带着一股清润又热闹的气息。老屋后头那片竹林像被上神施了仙法,枯黄的叶子乘着风簌簌落下,铺在青石板路上叠成厚厚的一层,踩上去会发出“吱吱吱”的轻响,像谁在脚边悄悄说着话。风总是那么轻,悠悠地拂过满山的翠竹,竹叶在枝头微微颤动,叶尖儿碰着叶尖儿,像是凑在一起低声说着秋日的秘密,又像是跟着山风的节奏,哼唱只有这片山林才懂的古老歌谣。那些轻轻摇曳、根根挺拔的竹,那声音混着远处的虫鸣、近
一 嘉西西和英梓没去上晚自习,躺在宿舍床上发消息。芝一禾的手机振动着,她麻利地抓起手机回复,说辅导员刚在班级群发布通知,周五没课。英梓提议明天出去玩,接着发了一堆消息,亦月紧接着回复,她说晚自习后,觅食的时候见面再讨论。 嘉西西和英梓早早到了教学楼附近的店铺,亦月和芝一禾下晚自习后就赶了过去。桌子上已经零零散散上了几盘菜,亦月拉开塑料凳子,便急切地说:“英梓十八岁生日,我们一起去三亚给她庆生?
当下的青年作者写作,常聚焦创意方向,试图以新的感官意识呈现出小说作品的丰富性。由于他们在生活经验与社会历练上的欠缺,以现实生活反映人间万象、剖析社会人性的作品并不多见。但他们敏锐的洞察能力与形象思维,给人们以新的审度方向,为文学创作的新质与多元创造了更多的可能性。 青年作者尚芫之,生于二〇〇七年,本科在读。她的小说《去海边》,以大学生去海边出游为线索,讲述了出游行程中发生的一系列故事,呈现出年轻
走在人生岸头 燕子从南风中赊来新泥,种成信物 在去年的屋檐下,正打着花骨朵 “恐怕熬不过今夜了” 有人发来微信。一夜浅眠的我 猛然惊醒后去看他 来苏水的味道沿着电梯升到十三层 很久才看到他微睁的双眼 嵌在骨架似的脸颊上,像摇曳的 萤火。只剩下大张的嘴巴颤抖着 如悲伤的深渊,我感到 巨大的战栗,像被闪电击中 滴液,一滴一滴地滴进他 已经无法进食无法喝水的身体 我感到
一棵草的长调 放牧多少幼稚的羔羊,才能等于一棵草 嫩绿的未来?一鞭子甩出多少马蹄声 才能踏出草原朝阳似火的天边?奶牛仰起 多少鼻息,才能亲吻出芳草碧连天? 酥油茶,马奶酒,喂养了老哈河 还有西拉木伦河与你草本的 广袤的胸膛,构成三角形的苍茫 朝拜太阳上下五千年 草原文明的大篝火越燃越旺 成就了红山骨骼、昂溪血脉与夏家店月光 成就了游牧民族的发源、粗犷、豪迈 一棵草的生
如影随形 即使不在身边,还是可以拥有你 还是可以请你坐在副驾驶和我一起出行 驶过河堤时摇下车窗,看鸥鸟在水面盘旋 一只飞进车内探寻可能的新友谊 回到农舍,二月种下的茉莉开至最盛 字面的花香隐藏洁白的孤单 真实的花香和人的爱情一样,只有一季 习得夏天的语调之后,花香离花朵而去 夜里,睡在你大理石雕像底座的台阶上 高处的风往我梦里倾泻甜蜜的忧伤 无论什么时候,当我睁开眼睛
过去的时间 整个九月我都没写诗,现在是十月 第一个清晨。窗外的鸟告诉我 它是含着桂花来的。四月初我就决定 写完那部长篇小说。所以这半年 我都在一个虚构的世界和小说人物生活 感受他们的命运,听他们小声哭 大声笑,把无望当希望 有时我觉得自己像只鼹鼠 扎进面粉堆里,不过我知道 如果再来一次,我光着脚也要追上 那一辆南瓜马车 画中的蘑菇 作为一个油画人物,我眼前都是山的
瑞瑞去了新家 地板上有个方印子,这是瑞瑞的小屋 曾经的位置。妈妈的手抹着围裙说: “别担心,它去了有院子的新家……” 可我的书包里还装着花绣球 轻轻滚动,就看见它追着打滚的样子 视频中它抱着新玩具,眼睛却看镜头外面 是不是在找我的校服的味道? 我赶紧转过身,远方那项圈的 铃铛声传来,将我的心击碎了 我的一部分 我出门时你蹲在鞋柜旁 眼神半明半暗,安静的等待中 包含着
盛开 玫瑰在子夜突然松开拳头 把收藏多年的刺,一根根还给月光 停电的傍晚,母亲抖落出一袭年轻时 没敢穿的连衣裙,那些暗纹的 百合在霉斑中开始呼吸 在废弃的矿区,铁轨缝隙间 一株野葵花固执地测量 地心到太阳的精确距离 这个清晨你站在窗前发现 镜中的自己比昨天更像一株植物 所有紧闭的都将以它不知道的方式打开 樱桃 樱桃的红从绿意中挣脱时 最甜的那颗,总是藏匿在阳光
另外的解释 珍视被反复揉碎,如掌中沙…… 叶子掉落的空荡里,树铺开想念 陈旧的疤块,敞开着痛苦翻腾的尾音 ——背阴的房间里,所有的光线被拿走 冰凉的手指,扶不起宣纸上的任何一朵花 一切白色都是深渊,像这雪 复杂的爱或恨。而使孤独感加剧的是 那些来不及炫耀的,那些回忆镜头 缓慢地变形。这一切有另外的解释 例如炼狱,得到真身 例如失语的嘴唇,说出磕绊的灯火 是一根肋骨等待
那扇门 所有的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还没有学会拐弯,它们看见的大海 是我想要的那扇门 所有的门,都在我的梦里飞翔 我在远方,替一个人丈量原野的温度 路上的风景被收拢,被珍藏 像火红的枫叶,吞咽着涛声和日子 有人从影子里掏出星星,折叠成桅杆 宁折不弯。日子积攒下的汗水 凝结成陌生的门,像追赶星星的人 追不上月光,无法抵达大雪覆盖的方向 一片落叶 一片落叶,在秋风里高悬
寒柳 明月照彻一湖清欢,一棵棵柳树 倒映天鹅湖中。空净的柳枝与明月 在冬天,在腊月,只讲风骨 一棵柳树的风骨,寒柳以苍劲傲骨 干脆地演绎断舍离 没有一片柳叶在枝头残喘越冬 木槿花 黄昏微风吹着浮云,细雨漫漫飘落大地 暮色里的木槿花,碎玉一般随风而下 这些散落的花朵,在晨曦中敞开胸襟 任晨风吹拂,展开的一场绚烂告白 木槿花可贵的,是那瞬间的饱满与洁净 甘愿剪除枯萎与迟
身后跟着一朵莲 阳光先落在指头上,再落到纸上 五瓣儿的花就打开了自己 连绵不绝的水,涌向画框 洗明眸的莲子,洗多窍的莲藕 莲台,藏着人间的月色 打捞错过的那一朵,池塘边 我做了千年的梦。蛙声透明 一声比一声干净,你划着船 从世外来身后跟着一朵莲 童年即景 我赤条条地从水里出来 在河滩上晒太阳,妈妈的花被单 有棉花的香味,河水从上游来 鹅鸭从下游来。它们跟几朵白云
刘小静的书法艺术风格在二〇二一年前后逐渐清晰:她的隶书从汉碑一脉出落而来,以《张迁碑》为主,体现出一种率真稚朴、孤简斯文、雅致敦和、沉静安闲的气象。她的篆书,从殷商甲骨、西周钟鼎大篆中取法,得上古朴拙厚茂、苍茫凝重的金石之气。看得出,她极力追求汉碑的朴拙、金文的雄浑、甲骨的天趣,作品呈现出质朴大雅的经卷文气。 这一时期,她的作品很多,精品迭出。隶书作品古朴清雅,法度严谨又不失灵动,那种欹正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