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既要随时清醒于“什么是诗”,又要永久迷惑于“诗是什么”;既要坚守主体的领地,又要拧松主体的边界;既要怀有当代之心,又要保全过去之眼,提前长出未来之眼;既要洞察生者的处境,又要接受死者的委托;既要及时介入,又要适时退隐;既要做到无罪,又要自供有罪;既要在密林中布下陷阱,又要帮助那只野兔逃脱;既要调遣感性化的理性,又要调遣理性化的感性;既要絮叨于经验,又要沉默于超验;既要出示易于唤起共鸣的情感
向西北 一个人要去西北,生命才能雷吼电喊 雪在群山以上 龙鳞的台阶,天庭的宫殿 那是祁连。飞机上,有人假寐 有人喋喋不休。我俯瞰 这是冬天,戈壁陈列,沙漠犹如一张刀板 一小块一小块的人间 终于壮伟辽远 西北为乾 哦,云朵下降 肉身升维。飞机落地伊犁 哦,寒意本来,天山大叔般地冲我耸了耸肩 去昭苏 自觉匮乏的时候,就去昭苏 而且要在冬天 那里的雪,午夜点灯,白昼洗心
祁连山 “祁连”古匈奴语意为“天山”。 ——题记 散尽的云 最后都泊在 祁连山额际 久久不肯离去 默然对视了很久 直到 一只鹰 在天空的表盘上 悠悠盘旋 像一根正在生锈的指针 暮色披上霞光 才忽然懂得 祁连山那终年不化的 寂静 动车过河西走廊 压一压 再压一压 一张洁白的巨毯 反复熨过 这大地的粗糙与沟壑 几朵溜跑的云 几粒失所的沙 靠着风 这
沙 连走廊都没有,连墙也没有 连树也没有,就是沙 一粒一粒一粒一粒,就是整个天下 整个世界,所有导师的语言都是空白 在一个点里,一粒沙就是一本书 无论你怎么翻,怎么折叠 你看不见里面的文字 看不见里面深挚的一切 那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开始的时候就是那样 直到结束还是那样 掰开,不用伸出手,风就能完成这一切 一本书合上的时候都是沙 一个天与地,拟好的填充物都是沙 每一粒沙
翻开陈子昂的地形图 义无返顾,尽管他从龙宝山东麓 投来犀利的狂草,但目光的每次停靠 与启动,都把读书台 飘逸出的野鹤闲云 层叠摊开,陈子昂就是一张 四处游荡,替诗打抱不平的 地形图 何以让人生苍凉 照亮他回家,从长安寸土寸金的 东方欲晓,到太阳又超凡脱俗的落坡 谁能料知,本想深耕细作的洛阳 碰了他一鼻子灰 长安城堞,抚今追昔的眼窝很熟 见证他举起怀才不遇的满腔怒火 与
苍老的子弹 我们的谈话 拒绝窗外的雨声 额头渗出的汗珠 闪烁异样的光芒 小说中的羊群 冲出书本的栅栏 现实中的孩子 摔倒在积满雨水的马路 麻雀和麦粒并不是最完美的组合 卡夫卡被遗忘在城堡 用笨拙的手指挖掘 一切都来不及了 每个人都有不治之症 词语指向虚无 被藏起来的枪支 自己射出苍老的子弹 写诗就是不断地射击 生和死,不需要作万全的准备 先喝掉杯中的茶再说
爱是一颗幸福的子弹 当一位评论家决定以脱口秀的方式 谈论文学 老李变得抽象 (刚刚学上的一个热词) 谁跟谁构成 怎样的对话关系 你可以说“搞抽象” 直接进入现场 我们在寒风中制造星光 几个老家伙 在露台上抽烟 谈论大师和玛格丽特 猪在天上飞来飞去 歌手在唱。爱是一颗幸福的子弹 因为颁奖过后还有二场 老韩说不行 明天一早 要赶到工作室 要把一个中篇写完 这很具
月过高楼 圆月升过高楼 灰蓝色里 星星像尚未发芽的种子 满目的高楼 像山脉上,层层叠叠 挂满怀旧的灯笼 我们有个越来越清晰的感觉 月亮越是残旧 里面的愿望越多 高楼越高 基底的世界越是深沉 观某铁矿井下 长筒靴、工作服、安全帽、口罩 只留一双可以直视的眼睛 调正矿灯的那个瞬间 我们全身暗下去了—— 似乎己坚硬如铁 第一次下矿井 第一次,坐车下矿井 车灯照出前
失眠与幸福无关 人到中年,感觉还是阅历尚浅 但胡思乱想的念头,一直深入体内 那些恣狂的思想,像野兽,无所顾忌 那适合与不合适的烦恼,不分时间, 过分尖锐地灼伤自己,不得安分 不安分的因子,在夜色中来去 眼睛咯咯地响。头发梳理惊慌 多少人在夜游,多少人在呼唤 城市向加班的人们呈献生活的影子 思想剥蚀黑暗,这时的睡姿叫失眠 似乎眼睛要与命运抬高担子 生活的压力没有因为你熬夜减弱
母亲,我是你的镜子 母亲,我是你的镜子 你的面容,从我这里一天天地 游移开去,那曾经光洁的额角 被岁月刻上了淡淡的印记 那曾经明亮的眸子也沉积了 倦怠的云翳,我依旧是 那样忠实地映照着你,而这忠实 却成了我最深刻的残忍 我将那些你试图回避的衰老与疲惫 一一举到你的面前,无可辩驳 你在我面前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可是母亲,我是你的镜子 我所映照的从来不只是你的容颜 我映照
水漂术 我父亲对石头,一向都很了解。走在沙滩上 我们一起光脚,像两个在阳光下练武术的 男人。 那是午后,二十年前,我们谈论石头的时刻。 别去捡鹅卵石,他说,它们太规则了。 我父亲走得很快。在江边,我们分别 向某些石头靠拢,他说要把腰弯好, 把力气使向开阔之地。那只打水漂的 右手,从岸边找出几块丑石,朝我递来。 那年的江水像在枯睡,我试过很多次, 差点被绊倒。而父亲只是转身,仰
长安街的刻度 第三次的筛选降临,在奔赴阅兵村之前 考核的锋刃,终于按专业分开 旗手需练习擎旗,更需将目光凝固成铁 框子兵与架子兵,是校准足尖的准星 其余队员在标尺线上,反复丈量 七十五厘米的荣光 当考核结束,我们屏息静待 暗涌,在饮料瓶倾斜的夜晚碰撞 方阵的荣光岂能黯淡? 战士们的焦虑瓶里浮沉,直到捷报 越过友邻的营帐,窗内交换的眼色 比口令更深 征兆,己显露于绷紧的肌腱
驯风者 穿在身上的晚风即将出发。 北行的第一反应,快结冰了。 地铁与机场无缝衔接。启航的短袖和衬衫,蓦地,到接机大厅的更衣室更换意识。 工程车的颠簸驶向风机。柏油路伸向树木的剪影。连绵起伏的土丘爬满车窗,灰褐色的土地有些发呆地望着我的到来。路的尽头是泥土,混合着冷空气和稀薄的氧,与塔基一起呼啸。 羊和牦牛去了更远的地方。与我对视的垭口,种下轮毂和转轴。 车停寒风里,凌冽踩疼了生硬的沙砾
黄昏煮酒 雨水在铝棚挂一幅透明悬崖 让一旁的梧桐树叶 成了跳崖的人。风吹过走廊 晾晒的秋衣晃动,像两个虚像在拥抱 时间的流逝是以水珠的连缀 滴落为表象。中年后的时光 一个人的孤独 他的沉默是一头大象 黄昏化身为低处的事物 有时是田鼠,用一只花生的瓢 舀巢穴渗漏的雨水。有时是不断 倾斜的器皿,流泻出越来越多的黑暗 又一日将尽,落在脸上的光渐渐黯淡 有些光分开雨水的瀑帘,推
海上光影 那些光之中 两个人轻轻坐着 那些光之中,有一艘船 两个人和小木船 浮在光线里 两个人影下,那深光 表层,浮起船只 哪里是他们的熟悉之所 能令他们即将逗留? 我在岸上望见 木船翕动灰翅 光降落在海上,水渗入光层 鱼鳞跳跃里有一千个广场 他们并肩坐在中央 没有回头,仿佛瞧不见身后 我也看不清 他们的手势、表情 是否正在交流 除了光的声音 我再不能听到额
空白是万物的底色 流水般的万物,在红尘 都有自洁的本质,和纯粹的初始 相互阻隔,彼此成全 透过亮瓦,屋顶空出的炊烟 摇晃奶白的底色,有时来自落叶 有的是给出绿色的枝条 临散前,给出了全部的自己 更多的时候,是躬身献上丰满、成熟 和金色果实之后的稻草 还有身后,被炊烟引领又扶起炊烟的人 在秧田空出的三月 他们后退 走成人间底色中有质感的部分 当风遇见风 此刻。风在草木身
鹰 逆着光,看不清你的羽毛 你是空中的一朵黑云 我低下头,为你扑向的兔子 提前致哀。面对那串暴露行踪的足迹 沙子会为记录兔子的历史,后悔吗? 你把黑色的打击,带给 哑口无语的秋天,给静候安魂的兔子 盖上血的旗子。远方 因为这起命案,仍值得向往吗? 你的利爪,最懂斗争的策略 当你有一天入土 掩埋你利爪的沙子——一捧破碎的心 它们是在为谁心碎呢? 入土为安 空墓穴等了四年
我站在黄昏的深处 天要黑透了。 当我写下这一句,天真的黑透了。 我的面前,生锈的铁栅栏上 因为傍晚时的一场雨 还有明显的水渍,悬挂上面,像有细小的光 在流动。 但月亮没升上来。 更远的地方,是一片黑暗中的野地。 白天看见的事物 都退回到更深的黑暗中了。 只有一小块池塘,仿佛黑布袍上的白色补丁 散发着轻微的光芒。 我站在黑暗中,没有人能发现 我也并不急着离开。 我还想再
高原夯土工 数尽三百六十五个黄昏 铁锹把上的木纹 又深了一寸。走上 连海拔表都放弃测量的地方 他的腰,弓成一弯坚硬的牦牛角 四月了,高原冻土依然板着脸孔 他往掌心吐了一口唾沫 那些倔强的泥土,慢慢松动 像服从某种古老的契约 午餐前,他总会再看一遍 女儿寄来的蜡笔画 上面有个棕色小人,站在云端 他小心撕下手指上的创可贴 在画纸上留下完整的指印 暮色熄灭了推土机的歌唱
喀什记忆 那一晚 沙尘编织的面纱 笼住了喀什的大街小巷 大地的原色在空中舒展着 艾德莱丝绸 绚丽的闪电中 是不是也有一抹 这样厚重的 苍凉配色 喀什,没有因微尘 改变它的清晰度 而是提供了旧日容颜 带走一撮脚下的泥土 我的行囊 才不会空 来自家乡的泥土 会支撑我 在异乡的石头缝里 长久保持 对北地的张望 做热瓦普的工匠 在民族乐器手工作坊 热合曼·阿布
明月升 大海有足够蔚蓝的深情 将一轮月亮养圆、喂亮 会给她足够的轻盈与妩媚 将她装扮成一个出浴的新娘 有足够圆润的肤色,能弹出 最柔软的耳语 这辽阔的海水 托举的,分明是一颗海洋之心 一颗明珠朝着天空 缓缓地升起来了,仿佛一首诗 在我的心里 悠闲地漫步。这银白色的 光的羽毛,圣洁、迷离 这欢聚的酒杯 碰到的,都是久别的嘴唇 今夜,月亮是我的姐妹 星星会种下火柴,寻
大海除以月亮 到海边,我放慢了脚步 潮声抓住我的心 看着海天一色的天空 我忘了要去哪里 手里的香烟又被点燃—— “海鸟都很孤独。 也许我明天还会去海边 朝海里扔下漂流瓶 大海除以月亮 余数就是我的愿望 总有那么一天 鸟将巢筑在树枝上 或屋檐下 但在白水塘的绿道边 鸟将巢筑在电塔上 ——能听到高压电磁波 发出的吱吱声 晨练的人,若无其事地 从高压电线下穿过 总
登莲花尖 才到半山腰,遇见一条岔道 我抬头望去,云海茫茫,山峰陡峭 一只鹰在山尖离我越来越远 白云在空中飘荡,一切都似乎很遥远 不等时间追赶,我转身下山 沿着溪流,看见脚边一只蜗牛在爬呀爬 身后也拖着一条自己的河流 山水之间,我的脚步有如落花 总在随波逐流,多年以后偶遇自己 灵魂依然只有一米六六,不比肉体高 从一九七三年开始,一个人在山里走 我多次看见落日,但太阳,包括月亮
初夏街头 悬铃木,撑开绿荫如网 街角的小桌椅,支起茶壶、茶杯 阳光破网而入 洒下的碎金,茶水里游弋 公交站离此不远 脚步匆匆的我,踩着网线赶车 ——156路公交车 正吐出报站的尾音 多少次这样的经历 掐住时间,时间却漏网 差个一步两步 只好,驻足再望 这回,待车门在身后合拢 我把草帽,折叠 连同汗水塞进提包 一缕光线帮我引导座位 沿途,绿荫的网缓缓收紧,光点逐个筛
应允 沿黄河岸堤步行至日落。去超市 买了青菜、水果便回家了 取下绿色的围巾。 切葱、切肉。切断黄玫瑰根部 腐烂的地方 上天应允一个女人 常年与一把刀打交道 你的名字,偶有切肤之痛。 惊蛰记 我们在炉上烤苹果: 酒,还有土豆。 河里,流凌打着旋涡,相互碰撞 发出,嚓嚓地声响。 居住在八百里河套的中心 用鸽子的羽毛,画飞翔的翅膀。 黄河,每年出现两次流凌 一次上冻时,
游子说 我是桥南沟人 己被整体搬迁至另一村 桥南沟的坟不再增加 当旅游资源被开发完毕后 游客们只能通过墓碑 和墓碑上一串串的名字 知道这里曾人丁兴旺 几十年后,假如我还活着 又来给亲人们添土 也不过是把一人身上的土铲一些 添到另一人身上一一 我将被谁埋葬 又将葬身何处呢 二大大 儿子儿媳就住在隔壁 她都轻易不去蹭一顿饭吃 宁愿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就是去亲友家做
刘震云曾说:“生活停止的地方,文学出现了。” 我是河北省阜平县人,从小在县城长大,但每逢假日,总是习惯回到老家桥南沟。2018年春,我曾在组诗《桥南沟纪事》的按语中这样写道:“……这里的树林、溪流、田地、山坡,都留下了我的足迹;这里的清晨、月夜、布谷鸟、小鱼,都亲密如我的呼吸;这里的亲人、伙伴、村夫、农妇,都待我如同贵宾……桥南沟的变迁,就如同我内心的变迁——成长就是不停地丢失,而我的爱所剩无几
诗人在用一生寻找故乡。诗人阿勇在组诗《致》中首先表明了自己的游子身份:“桥南沟的坟不再增加/当旅游资源被开发完毕后/游客们只能通过墓碑/和墓碑上一串串的名字/知道这里曾人丁兴旺”。故乡桥南沟已被开发,诗人地理意义上的故乡已不存在。对此,诗人找到的参照物是“坟墓”——不会再有人埋进这里,现有的墓碑就是对一个村庄的过往所有的证明。随后诗人更进一步:“几十年后,假如我还活着/又来给亲人们添土/也不过是把
开花 我敬畏那些会开花的事物 比如铁树,缄默半生 只为捧出一小簇冰刃般的火焰 像一个盲者 突然洞悉了命运的秘密 比如土豆,你把它堆在地窖 屋角,甚至冷藏在冰柜里 哪怕身体淤积成毒 也要长出嫩芽 我敬佩这种决绝的自我牺牲 铁也会开花,漆黑的、冷硬的 铁,在期待有缘人的锻打 像布洛茨基梦想之马 在黑夜最深处寻找骑手 当那个人出现,天空就闪亮烟花 我也想开花 即使早上开
倘若有人期待从当下的诗歌中,触摸到潜藏在故乡纹理之中的个体情感和精神图谱,窃以为刘春新近出版的诗集《两种故乡》是极为理想的文学样本。《两种故乡》是刘春继2023年的诗集《我写下的都是卑微的事物》后,推出的又一力作。整部诗集按照“心灵的故乡”和“身体的故乡”两个层面分为四辑,以描摹生命不同状态的《风吹大海》起势,至勾连起古典与现代的《杜甫草堂》结束,共收录了诗人2020年至2025年间创作和发表的两
冬日杂记 进入冬季,走进一段陌生日子 惊喜和沮丧鱼贯而来 情书、老照片、手镯和废存折 整理旧物就是收集记忆 一位早逝的歌手 他的形象被封入黑胶唱片。 船舶依然在不冻港停靠 是什么让大海自信心爆棚? 年轻人努力工作,老年人锻炼身体 平行线交叉后又分离。 谁说鸟鸣是幸福的歌唱 也可能是饥饿中的啼哭,或许。 想起秋天在大理 树好看,人奇怪,洱海宁静 即便在艳阳下拥抱 离别
善良的纽扣多么重要 你留下白棉花的缝隙,是为了 让我吐出一口年少的哈气吗? 在十二月,80年代的冬天真是苦寒 冻出的鼻涕直接抹在树干上 我有足力鞋与灯芯绒外套的勇敢 尚没有风吹麦浪的摧毁之心,直到你 想办法找来一件时髦的军大衣 带金纽扣的那种,带番号的那种 我们裹在大衣里亲吻,在蒸汽列车上 在众目惊愕下,金纽扣跟我 一起飞了 在那个手写体的年代,我用 八分钱的邮票寄去十九
屋顶上的鹤 越是枯瘦越好 双腿支撑着的洁白的身体 瓷器的光泽 弥散内心的修养 它是静止的榜样 连呼吸都是静悄悄的 连爱都是具象的 屋顶也配合着它 危险的平衡 极端的克制 我渴望被它看到 如果被它看到 也就有可能被它理解 城市地平线 当天边的朝霞升起的时候 我感觉到地平线将城市抬高 我躺在阳台上梳头 我在梳理朝霞的每一根发丝 这是新的一天 婴儿从昨夜的啼哭
在红军驻扎过的松林里小坐 坐在石头上 触摸红色泥土 松林的幽香飘散开来 松针作矛 目光所及之处 滔滔千军万马,如历史的烟雨 松果的小号,嘹亮 战斗的红旗还在飘扬,历史的枝丫 横陈体内,留下了 斗笠,或 蓑衣 马灯下 我和当年的小战士一样 是星星,也是 燎原之火 山涧的风 曾与你共临的山涧,山风 又往远方吹了一程 我站在飘散的风里 察觉到思绪 缓缓变凉 秋
夜晚 夜晚我开车 去见一个人 车子在一条宽阔的马路上跑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只有车子那两束灯光在探照 但已经足够 那个人 我听过他的声音 来自山谷 并有回声 我选择夜晚出发 想用我的黑暗去迎接他的幽深 我请他 也看看我的样子 听听我做过的一个梦 车子一直往前开 我想,如果 把车子停在一棵树下 他站在树下 已经很久 树的影子全落进他的身体 他朝我走过来
在深秋,说起来日方长 我已经 不相信来日方长了。 对你这样说时,已是深秋 金黄的梧桐叶,落满团结北路。 多少人, 无声无息消失在人海。 曾经闪亮的日子, 最终会被时间湮没。 朋友,说起来日方长,己鬓发染霜, 说起来日方长,突然就红了眼眶。 家园 我曾无数次想象这样一个地方—— 宁静的天空。辽阔的草原 成群的骏马悠闲地啃食茂盛的青草 而不远处 林间掩映着小小的村庄
入戏 云的剧场,说散就散了 故乡的河是入戏最深的观众,回家的路上 一直流泪 有的泪水,被风沙的经幡一卷就擦去了 有的泪水,一直流淌到海 鸟群 中山路,早高峰或晚高峰 电动自行车长出钢的羽毛,一辆辆地飞驰 非机动车道上,戴着圆壳头盔,架起挡风被 你看,驾车的人多像张翅滑翔的小鸟 如果,这时有日出或者落霞作背景 他们就飞成了浩浩荡荡迁徙的鸟群, 在生活和生计的北回归线和南回归
在暮色里启程 如果有一只知更鸟,准确地落在你的窗棂 请不要惊讶于这份亘古不变的直觉 如果有一束光,绕过群山停留在你的眼眸 请打开你的胸膛,为这份虔诚真心歌颂 绕着旷野一圈,听见鸦雀与先生们的交谈 停下来,为脚下的月季让开一条路 她们只是正在赶往冬天的途中,顺势开了 一场 还有一只大雁误入芦苇丛,它的目光仍有 雪山的震颤,冰雪的清澈,以及 某种神秘的预示,关于古老的光 如何打
未寄信 有人说走直线, 才配叫来时路 她的足迹里 歪歪,扭扭 生活!在伏笔和排解中 继续。所见之物, 让她吞咽了太多的意义 来不及哀悼信纸上的泪痕 书上说微笑,可以面对虚无 月缓缓沉降在句号的位置 微光就此寻来 把痛苦熨烫成平整的时光 攀附的酒花 我有怀疑过 酒花会不会难过 “它从不是酒桌上的重点” 一部分的它们 盈溢着,点缀新生。 一部分的,它们? 像谶兆
南山 太过久远了,我指的是 关于这座苍山的零星记忆,以及 抚触我耳畔的风正斜向桥的另一边 辨认植物亦是山行必要的一环 还要嗅闻无尽夏沁出的淡香 探讨丹桂的别称,是木樨还是其他 此时已经不是晚樱盛开的季节 一棵树,兀自矗立在自己的时间里 我们总是会错失一些美丽的事物 山中野百合酝酿于体内的种子 或许会被凉风带去秋天 并在嘉陵江漫向黄昏时打开身体 你我拾级而上,到半山腰的凉亭
入山 怕一入山,便都是尘埃 春天的讯息从体内汩汩而出 每一滴都绿意茵茵,微凉通透 陈年的旧伤,在此刻痊愈 山中的足迹,饱含风声和鸟啼 那些石头一个个沉默不语 在自己的胸腔里打坐,参禅 每一声木鱼都能敲出月光 入山,靠近另一个自己 一种疼为另一种疼所代替 我要的并不多 像山峦一样宁静,像溪水一样淡然 对影 源于一场黑夜的黑。 如此盛大。又如此光亮 所有的背负都在暗处
在大理石长城脚下 我在大理石长城脚下,踱步 山路的右边,被枝条和野草遮挡的山洞 由一只壁虎驻守,只允许时光进出 登山人站在长城上 隐于山河的动荡与安宁,在发酵 我,在山下 横卧于山巅的长城 以诗人的思想,活过来 初夏的阳光,葱茏 从低处的一株草到破败的城墙 都如此悲悯地被注视 时光的岸上人 夜色,照看着弄堂 我借着挪动的光阴,在弄堂里行走 刚好,容下一个人自如地做自己
残荷 小池,残荷 在虚光下静止,苍老定格 恍若电影场景中缓慢的回忆 也是一种圆满吧 接受繁华,也接受枯萎 曾经青瓷般闪耀 已是卷经或者佛陀的模样 仿佛一个人拨风破雨的修行 至此,己抵达了某种境界 茕立于秋水之上 不过是人生后半截的素描 返璞归真的路上 宁静,致远 是一种更美的辽阔 轻 那么多不眠的人,被夜的黑压着 重,让人辗转反侧 如果不是掠过檐角的喜鹊、燕子、
镜中人 夜晚的枝丫,穿过空荡荡的房间 镜子在墙上 也在每一扇被暴风雨打湿的门上 我无法推开这悬挂着性别,社会的 这密封的,令人窒息的门 我等待疼痛,踩过布满荆棘的肩膀 “回到开始的地方” 时光出现裂隙 被销毁的语言陷入集体沉默 夏天的雨水,覆盖着苔藓和霉味 我一直在寻找,一把遗失的钥匙 镜子后面。是一场寂静的修行 时光 蔷薇花、雏菊没心没肺地开着 这些常常相见的家伙啊
高速公路上的迷雾 黄昏,从唐尧古镇回家的高速公路上 有一些白雾,这低处的谜团 有些可疑,有些温暖 我和几位文友拉扯着闲话 车是新购置的,文友是熟知的 以及她们逐渐加深的皱纹 从古典诗歌聊到新能源汽车 聊到一些事的存在、意义 人们渐渐沉默 我向车窗外看去 疾驰的汽车卷起白色迷雾又倏忽飘散 车灯照耀的地方遮蔽了月光 同时显现出回家的道路 梧桐 大雪骤停 自行车座顶着雪山
菊 风把秋的金黄裁成瓣 不同桂花争香 不与木芙蓉竞艳 只开成一场静默的碎金雪 每一次凋谢 都不是告别 是把对春的期待 悄然埋藏 听风 闻风 窗外,风声越发急促 每一声都像利刃 极速划破夜空 没有一丝犹豫 万家灯火是喧嚣的合唱 我突然忧心起来 在这悠长的漫漫夜色里 只剩下我 关于秋天 秋有多深 雨水一场接着一场 去丈量还没有降到冰点的温度 秋天的雨水
某个事物的来到,也许是被思考过的遣使 人的情味,复杂的“蛹” 事物,还是简单地“视”物 取决于创造者的情志 就像眼前的鹦鹉,突然地窥视 时空的断点,连接得恰如其分 物的雷同,不知人面何处 热烈若是太浓,淡去是迟早的事 你要相信所见之物的真实 也要乐见变化之物的实质 今天,请和丢失的自己握手言和 明天,请和事物再次友好相处 年岁 窗户上是你贴的年画,你说我太冷了 暖一暖,
新年第一个早晨, 我听见雨声在窗外徘徊。 风叩着门问: 要不要出去看看? 高河大坝露营地上的人群, 像候鸟聚在温暖的咖啡屋。 直到发令笛响起, 像春风拨动了琴弦。 我不数超过多少人, 也不问芦苇为谁白了头。 柏油路听着我的脚步, 均匀地,哼唱自己的歌曲。 若你问我新年的愿望—— 愿做坝下那条浅浅的河, 有自己的波纹与节奏, 在每个属于自己的晨光里, 不慌不忙,向前行
打开这份访谈,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油墨、青春与河流气息的诗歌热风。诗人宋琳的记忆,将我们精准地带回那个汉语诗歌心脏剧烈搏动的年代。那是一个“朦胧诗”如惊雷般劈开沉寂、重新定义何为“诗意”的时代,也是一个在校园围墙内,诗歌以最原始、最炽热的方式野蛮生长的时代。 华东师范大学的夏雨诗社及其社刊《夏雨岛》,正是这段斑斓诗歌史中明亮而典型的一页。它诞生于学生宿舍里一次自发而纯粹的提议,以丽娃河畔的“夏
访谈人:郭灵西(淮阴师范学院讲师) 受访者:宋琳(诗人) 郭灵西:华东师范大学的《夏雨岛》诗刊是20世纪80年代最有代表性的校园刊物之一,您是《夏雨岛》的创办者,当时是团委建议学生们办刊的,还是学生们主动的呢? 宋琳:是学生们自发成立了夏雨诗社。缘起很有意思。一天,78级的刘新华在宿舍里聊天,他突然说:你们几个写诗的同学为什么不成立一个诗社?我们当时只是私下里写写,有几个朋友交流,他这句话好
在人工智能迅捷迭代的今天,AI在数据处理与文字生成方面越来越展现出非凡的能力。尤其在诗歌创作领域,AI能够模仿、合成出与人类创作高度逼真的诗歌文本。就现实主义诗歌来说,像典型再现、深入生活等这些曾被奉为现实主义圭臬的创作原则正被AI重新编码为可计算、可优化的算法逻辑,其结果是AI不仅能生成“现实味”十足的现实主义诗歌文本,而且能催生出一种不依赖于人类经验的真实感。由是观之,“随着AI大模型的迅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