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公元1973年秋天的一天,安徽省贵池县(现为池州市贵池区)乡村青年孙述耀背着行李,走到长江边的池口轮渡码头,去往芜湖市——他被皖南医学院医疗系录取了,将要在那里学习三年。时年21岁的他还没有出过远门,一路上他都在憧憬着即将到来的美好的大学生活。 然而,报到的第一天,他就被兜头泼了一瓢冷水。起因在他和同学们的对话,多年以后,他还记得那些对话—— 同学:“你好!” 孙:“汝好!” 同学:
1 1955年的夏天和其他的夏天并没有区别,又一批即将毕业的大学生要离开校园了。新中国刚成立不久,大学生便成了各个单位需要的宝贝。有许多单位在这一批大学生还没毕业时,便来到学校预约着选人了。秦富贵被北京的一个单位看中了,几个月前就和他签约了,让他一毕业便去报到。他自己也做好了去北京的准备,给父母写了信,告诉他们自己毕业之后去北京的消息。 毕业季一到,同学们都开始收拾简单的行囊,到校办开具毕业介
一 睡眼惺忪的金生被爷爷紧紧牵着一只手,离开北市铺时,天还没有放亮,一场弥天大雾已经把整个村庄彻底淹没了。 这样的天气,也正是爷爷所期待的。 爷爷的腿伤还没有好,走在路上一瘸一拐的,显得力不从心。自从一周前的那个夜晚,几个背枪的人闯进家来,不问青红皂白把他带走,回来后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爷爷,我不去湿口山行吗?金生不情愿地跟在爷爷身后问道。 要去的,一定要去的!爷爷的口气,从来没有这么坚
滴液的速度比秒针快。我计过时间,一瓶250毫升氯化钠加上氨基酸、脂肪乳需要八十分钟,每晚十点要清理尿袋。父亲成了呼吸机、输液、导尿管组成的自成一体的系统,肺肝肾肠成了纯粹的摆设。人的身体很奇怪,能依靠一套外循环系统运转下去,对脑子里的东西却无能为力,想着想着就走入死胡同。父亲始终不能接受胆管癌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四十万分之一的概率,买了一辈子彩票也没中。有些事,也只能用业报来解释了。 起初,父亲觉
阳光从落地窗泼洒进来,屋子里一片明媚。兰英懒懒地坐在窗前,合上手里的书。绿色从窗子外扑进来,各种树木花草满世界疯长,无声而喧闹。兰英没来由地叹了口气,她看着书的封面,《长恨歌》。暗绿色的字,瘦长,凛冽,发出幽幽的光,像阳光背后的青苔,又像一双阴郁的眼睛。 阳光正盛,小区的广场热闹了起来。几个孩子在追逐嬉闹,像出笼的幼兽一般,兴奋又莽撞,两个年轻的母亲一惊一乍地跟在后面跑。广场中央,有一座雕塑,是
哑鸥在三四年前就告诉我,他未来的自传要起名为《关于石头的记忆》。他对书籍装帧的全部期望来源于我们离开城市前每周末固定拜访的书店,商城顶楼,在那里所有的传记文学封面都是一张用线框住的大头彩照,传记主人的姓名居中摆放,英文分成大写的四行,字间距极宽。 在那段时间里我给哑鸥拍下了近百张那样的大头照,整齐地码在我用以写下这些文字的电脑的某个文件夹,用日期编号。自从认识他以来,我们完成的每一次户外考察——
杨歆端在文物工作队做文物修复工作,才过不惑之年的人,拾掇得如同新出窑的瓷器——光洁,周正,没有一丝儿毛边。 而我们刚戴弱冠,步出校门成为上班族,衬衫领子还带着熨斗熨过的生硬。 因为高中同学朱江平与杨歆端是老乡,他们经常联系,朱江平去找杨歆端时喜欢吆五喝六喊上我们,渐渐地,我们也和杨歆端熟了。 印象中,杨歆端的生活也如他的工作一样严谨精细,仿佛是用刻度尺量制的——每周二、四、六下午五点十分,他
苏米抱着花束,向住院部走去。 之前,苏米没有接受花店老板娘的建议。老板娘说,一色头的香槟才显高级哩,颜色杂了会土。苏米说,五颜六色才热闹。老板娘说,那选花骨朵吧,或者把多余的花瓣扯掉也行,不至于太拥挤。苏米说,拥挤才热闹。苏米是想包一捧足够热闹的花束,送给她的小表哥。小表哥已经吃不下东西了。 苏米不想让每个颜色形单影只,就让老板娘每种都放了两朵,最热情的黄玫瑰放了三朵。苏米抱起花束离开的时候,
小朱把父亲送进夕阳红养老院那天,天是灰蒙蒙的。 护工张姐接过父亲瘫软的身体时,手指在老人萎缩的腿上顿了顿,又很快漾开笑,“朱叔看着面善,以后有我呢。”小朱攥着父亲常用的藤椅,椅面磨得发亮,是父亲还能走路时,每天坐在楼下下棋的老物件。他把藤椅放在养老院走廊的窗边,“这椅子……他坐着踏实。” 头半年,一切都好。张姐每天发父亲的视频:早晨喂粥时会把米粒碾得碎些,下午推他到走廊晒太阳,父亲枯瘦的手搭在
老余靠在躺椅上,脸垮着,像油渣,焦黄焦黄的。女儿上班出门的背影变得虚无起来,老余收回目光,落在迎春花上。一朵赛一朵的金黄,仿佛安慰他:花迟早会开的。 电话响了,是老马。 老余和老马是多年的棋友,两人也没下出个胜负,不过老余说老马差一点,因为老马爱悔棋,而他落子为大,棋典里没有“后悔”二字。老马不认可,认为后悔是吸取教训,使人进步。 “这是第七次悔棋了呀,羞不羞?”老余不满地盯着老马紧紧抓在手
事情发生在一个暴雨天。丁敏在排练时接到分院张副院长的电话,她停下手中的群舞创编,把学生撂在排练厅,冒雨赶去了会议室。大院来的领导已经到了,分院的院长陪同在侧,丁敏进去的时候,张副院长正在倒茶。四人落座,领导开门见山,省舞协主办的两年一届的舞蹈赛事通告已经出来,希望这回舞蹈系能争口气,怎么也要拿个奖回来。老实说,丁敏心里也没有底,此前连续三届都没有入围,更别提拿奖,她作为一个刚上任两年的系主任,并不
一 坛子放在墙角、柜子底层和水缸旁边,像一个偏居一隅的人,我是我,世界是世界,两者之间如同缔结了永久的契约。只有需要它的时候,才会撤掉那道看不见的藩篱,和周边的人、物建立一种暂时的联系。 乡村到处可以看到坛子,家家都有,都这样摆放着。生活风平浪静,沿袭着先前的节奏和调子,坛子仿佛这支调子中一个不起眼的音符。习以为常的事物,就像如今超市里贱卖的商品,就算置于顾客必经之地,也只配接受目光里的漠然。
立 秋 他喝得踉踉跄跄,走路成了左拐右拐的弧线。回到宾馆,打开莲蓬头,在水里冲了几秒钟后,忽然想起来他离婚了。此刻,他在一家叫温德莎的宾馆,套间,厅很大,却只有他一个人。 原本想洗头,现在衣服一并湿着塌在身上。他苦心经营的生活,俨然没了影踪。他刚给女儿买了学区房,把孩子送进了羚城最好的一所学校。家里摆着米色家具,质感十足的咖色牛皮沙发,女儿选了有金色包边的茶几和角柜,她一向都是他的公主。 儿
自从有了城市,人类生活居住环境的选择性便整体呈现出一种由乡村到城市的单程方向,这与水流的方向完全相反,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假若城市算是高处的话。我大概是迟早要来城市居住的,只是我似乎还是来晚了些。晚来者有许多条理由,就我而言,必须来的根本原因是为了逃离,逃离一种十几年为他人作嫁衣几乎彻底失望一成不变的生活。人到不惑之年去城市闯荡,实在是一个危险的选择。但我必须得来,似乎是一种宿命,一种人类共有
在20世纪90年代,坐46路公交车要凭力气和智慧。车喘着粗气进站,还在缓慢滑行,人们就如涨潮般奔向车门,以车门为圆心,身贴着身地一圈一圈围住,跟着车侧着身跑。“潮水”很快卡在车门口。售票员嘶吼着维持秩序:先下后上、先下后上。可车门两侧的人并不后退,他们身体尽力往后仰,收腹挺胸,让出一点缝隙。车里的人往外涌,人多门窄,随身带着物品就仿佛河里的石头,阻挡着涌流,流速缓慢。就有那年轻力壮的等不及了,用力
再上格登山 十年被风吹走,格登山高耸,我站着看 又好像我一直站在这里 对面是哈萨克斯坦,一条小河,也不直, 也不宽, 晚烟升起,也飘到格登山下的草原 对面巡逻,这边也巡逻,隔小河对望 也可能握手送一头小羊过来 一杯酒两边都可以喝,一声喊, 两边都听得见,忽然想到林则徐,他第一次 从喀什河引水到伊犁,二十万亩草原开始 微笑, 十多万亩废弃的荒地得到复垦,那是在阿 齐乌
父亲剪影 父亲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书 在昏暗的房间里走来 走去,看上去 像一个神,思考着他的世界 这个时候,我是不敢靠近 他的,也不敢发出 一点儿声音,我 避开了他刀锋一样的眼光 后来我才知道他看的是一本 关于灵魂的书。临死前 他告诉我:人用三分之一 灵魂,就可以应付这个世界了 穿过骨头的风 穿过骨头的风,在闪电里奔跑 留在身后的事物 还处在黑暗里 它们是经不起遗忘
笼 头 牛饿了。牛想吃草 但它张不开嘴;牛渴了,牛想喝水 但它张不开嘴;牛累了,牛想歇一会儿, 但它 还是张不开嘴。牛悲从中来,牛想哭 但它眼中已没有泪水 牛的喘息很重,但笼头不知道 牛的蹄声很疲惫,但只有脚下被它 反复伤害了无数次的大地知道。嘴上那副 笼头 轻轻巧巧就套住了牛的一生。而它的主人 被生活的笼头,套住了嘴 说不出一句半句,安慰牛的话 忏悔辞 我们都是
琥 珀 枣林湾守着村外的湖泊 安墩村,视线之内,安静得好像 只剩下一只觅食的喜鹊 蔬菜和绿树进入园子 村嫂不时地抬眼望一眼四周 秋阳往山后倾斜的姿势 从园子的门缝里,挤出一丝凉气 有人吹起了洞箫,玄秘之音 接受秋风的抚摸,穿行在宇宙 寻找丟失的亲人 又像在空蒙的月夜,心上人 遮蔽了她行走的踪迹 埙声、琴声、蜂声 伴随推开门的吱呀声,敲打着星星 睡得再沉的人,也会在此时
德令哈 德令哈,德令哈 金色的梦在召唤你,显影为宇宙和光构成的 湖泊,终究会在下一个瞬间托举起天鹅的 羽翼 终究会在另一方宇宙间奔涌躁动 德令哈,雪山般沉默 十万朵金盏菊同时盛开的那个午后 风将阳光熔炼成寂静的清漆,和记忆深处的 落日一同,回返孤独的原点 德令哈,晨露酥油般厚重 一切都是安静的,众生仰观极夜的穹顶 越来越静,粲然如漫天星辰 德令哈,德令哈 没有永久的秘
荒 草 你如果辽阔 就不会对我的内心进行打劫 我也有春天,离繁花虽远 星星点点的花朵 是世间绝好看的孤独 生来的草命 总是握不住风声 一生的奔跑 只在一个荒字上起伏 荒芜中拥有翠嫩、青葱 即便是枯黄 都是燃烧的生命 给这片土地最美的注脚 眸光中有泠泠的琴弦 心中的绿意 常常在不经意间 铺满野外荒郊 旅 途 我是不是和一棵树有相同的旅途 一生都在一个祈使句里行
不再讶异转瞬即逝的事物 乌泱泱的鸟群,像潮水一样涌来 涌去,逐云霞,逐风,逐着心向往之的 幻影—— 刹那间聚散,游移,忽上忽下 刹那间在腾挪辗转中绽放一个奇观 倏地羽化,再重生出另一个 迥乎不同 此刻,我的眼 我的心在此久久滞留 而生出的叹为观止滞留在意料之外 人到中年,该经历的大都已经历 该得失的亦大都已得失 此刻,不再讶异转瞬即逝的事物 亦不纠结彼时的雪泥鸿爪 —
以农村生活为题材的影视剧是我国影视剧发展的源头,也是我国艺术创作者不断探索创新的领域。我国第一部电视剧《一口菜饼子》就是以20世纪50年代的农村为背景创作出来的,并且由此开启了我国农村电视剧的发展。近十年来,在我国以农村生活为题材的电视剧中,不乏兼具口碑与热度的精品,像以乡村振兴为背景的《马向阳下乡记》;讲述宁夏贫困群众开荒拓土,建立新家园故事的《山海情》等,都是被观众认可的代表性作品。尽管每部电
一 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一听到这话,老姜头就气不打一处来,我有没有良心,与我的狗有啥关系?说实在的,有的人还不如狗有良心,再说了,良心也没有贵贱之分,怎么没有人说狗的良心被某某人吃了呢?我可以背锅,可我的狗不能背锅。但这话他只能在心里对自己说,因为他的老伴就很讨厌狗,经常为狗和他吵架,甚至说,我还不如你的那条狗,干脆你与那条狗结婚过日子得了。 那怎么行呢?老伴是老伴,狗是狗,都是自己最亲的
《丁丁的广场舞》写的是一个友谊失而复得的故事。老姜头和老王,原本是声气相投且有生死交情的同事,却为琐事而互生怨怼之情,关系日趋疏远,友谊之舟驶入迷途,成为陌路之人。直至一次电梯闲聊,他们追溯昔日,缅怀过去,陷入沉思,良知渐渐复苏;再遭大狗袭人,他们并肩而立、携手而战时发现彼此深藏于心的善意,终而冰释前嫌,重拾丢失的友谊。小说笔墨冷静,故事简洁,似乎平淡无奇。不过,深究其意,却也能读出更为复杂的内在
当下乡土或城市题材的创作中,有一部分作品热衷于从邻里矛盾、夫妻恩怨以及陈年旧事的碰撞中制造戏剧冲突和审美张力,试图在日常生活、家长里短中勘探人性的幽微和生活的真相。这样的取材和叙述不是说不行,关键是看作家驾驭文本的能力及其艺术的达成度。程浩《丁丁的广场舞》,即是这类文本中较常见的一篇,它以小狗丁丁为主要线索,把一些矛盾串接在一起,其中叠加着老姜头与老王夫妻的龃龉、虎兄虎弟的反目成仇和冰释前嫌,还有